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作者：榊一郎

第一卷 人类的姿态 序章：罪人因罪孽之重而哭喊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热带雨林的疯牛

strait jacket 拘束衣

1：用于约束狂暴的疯子，囚犯等穿着的制服

2：阻碍成长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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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曲的嘴唇最后究竟编织出了怎样的话语，无人知晓。

是离别的问候？是憎恨的诽谤？是善意的忠告？还是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

“────”

本应承载着话语、传递到少年耳中的声音，被一声粗暴的枪响撕裂，化作碎片飘散在空中。

仿佛用木棒狠狠敲击坚硬地面般的疼痛，从手掌沿着手臂传到肩部。那是即使是成年人也难以驾驭的强烈后坐力，是大口径手枪独有的冲击感。尽管少年经过了相应的训练，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要完全掌控它，终究还是有些勉为其难。

金色的弹壳，在空中高高飞舞。

少年在无意识中扣动了扳机。这一枪命中了压在他身上的巨大阴影的头部——准确地说，是头部的位置。

“扑通”一声，仿佛开了个玩笑般，一个小洞被穿透，后脑勺喷出鲜血、骨片和脑髓的残渣。这鲜红的血色，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也未曾改变，反而在少年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大口径的软头弹（Softpoint），虽然穿透力不足，但会在目标体内变形并释放出全部动能，其威力不亚于微型炸弹。

“叮——”

空弹壳落在石板地上，清脆地弹跳了一下。

那身影——如同发条断裂的机械人偶一般，停止了动作。

与此同时，少年的时间也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流动。

“哈……哈……哈……哈……”

被恐惧、焦虑和悲伤压抑的感官逐渐恢复，原本剧烈的心跳也逐渐平息，体温迅速冷却。雨还在下，街道一片荒芜，仿佛废墟一般。

建筑物的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扭曲的路标和生锈的自行车被随意丢弃。

这就是一片荒芜的街区。

少年坐在石板地上，背靠在摇摇欲坠的建筑墙壁上，手中握着一把湿漉漉的大型自动手枪。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也没有任何动静。这是一个阴冷、灰暗的世界，只有单调而激烈的雨声在回响。

少年呆然地望着眼前的巨大身影。在雨中伫立的那身影，显得极其扭曲而邪恶。它像一个被幼儿随意捏制的人偶，四肢和头部虽然完整，但整体比例失调，完全失去了生物应有的平衡感。

在它那扭曲的身体中，唯有胸膛奇迹般地保留了原本的形状，上面用鲜红的字迹写着：

──I pledge my heart to be back to you as a human（我发誓，将以人类的身份回到你身边）──

一句誓言，一个未曾被遵守的承诺。

如果这就是对誓言的补偿，那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毕竟，扣动扳机的不是那个发誓的人，而是少年自己。

“为……”

尽管全身湿透，但喉咙深处却干得要命。黏糊糊的舌头在嘴里颤抖着，勉强挤出话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精疲力竭的少年放下手中的枪，枪身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身影依然伫立不动，它无法回答，也不可能回答。死亡是生者与死者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在雨中伫立的异形生物，早已失去了生命的迹象。少年的那颗子弹，带走了它的一切。雨滴拍打着尸体，迅速夺走残存的体温，连石板地上的血迹也被迅速冲刷干净。

在使用枪支对抗魔族的战斗中，有一个基本原则：一击必杀（One Shot, One Kill）。机会只有一次，且独一无二。必须迅速一击，摧毁大脑组织的五成以上——这样的教诲此刻才在少年脑海中闪过。

然而，这一切都太突然了。直到一切都结束，少年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他没有时间思考，只是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那些被灌输到他脑海中的东西在无意识中被释放了出来。他想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本能驱使的。

然而──

“我……”

后面的话因为恐惧而无法说出口。

“我杀了他……”

──是我杀了他。

代之以脑海中回荡的，是一个指责的声音。那声音不断重复，仿佛在质问：

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为什么——”

这种事情本不该发生。它不该发生。

被他捡到了。若不是这样，自己早就死在街头了。自己从他那里学会了读写，学会了使用枪支，学会了生存所需的一切。

“我……”

如果他想让自己为他去死，少年会毫不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自己的生命被夺走……某种程度上，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命运。跟死在别人手里相比，死在他的手上或许是一种更令人满足的命运。

然而——

——我杀了他。

我夺走了他的生命。我没有回报他给予我的生命，反而从他那里夺走了更多。生命、时间、知识，甚至可能是爱——我贪婪地索取了一切。

“我——”

我真是太渺小了……

如果这是罪，那么就应该受到惩罚。

但这里只有罪人。没有审判者，没有指责者，只有不会说话的尸体和少年，在雨中彼此对峙。只有无法补偿的罪恶感，沉重地压在他们身上。

“啊……”

少年丢下手枪，站了起来。

那个物体，以即将向少年发起攻击的姿势停止了动作，生命活动也随之结束。在少年潮湿的视野中，那道异形胸口的字迹格外清晰。

时间无法倒流，奇迹不会发生，世界是残酷的。

然后，仿佛要甩掉什么一样，少年仰望天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高声呐喊。

第一卷 人类的姿态 第一章：“忘却了所受之恩的人们。”

大概没有人会去感叹“眼睛能看到东西”这件事吧。

大概也不会有人去感叹“耳朵能听见东西”这件事吧。味觉和嗅觉也是如此。对于天生就具备的五感能力，没有人会去纠结它们的存在与否。因为这些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卡佩尔蒂塔也从未为自己的能力感到烦恼。平时她甚至意识不到它的存在。这种能力从她出生起就与她相伴，是构成她自身的一部分。否定此刻的自己，也改变不了什么。纠结于它的对错，毫无意义。

即使这种能力在他人眼中显得多么异质……

问题在于，她是否能够驾驭这种能力，而不是被它左右——就像闭上眼睛、堵住耳朵一样，她是否能够在必要时选择不去使用它。

这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感觉能力。

她天生就拥有这种能力——在旁人眼中，这种能力就像她的存在本身一样，显得奇怪甚至异常。实际上，这种能力确实在日常生活中毫无用处，但偶尔它会捕捉到一些令人感兴趣的信息。

“……嗯……”

眼睛上方——眼眶与额头交界处稍上方的位置，她感到一阵瘙痒，于是转过头去。

窗外，城市的风景毫无特色地不断流淌而过。

特里斯坦市，人口约四十万，是像卫星一样环绕首都隆巴格的地方城市之一。

由于地价比首都便宜，且容易获取土地，许多新兴企业纷纷在此设立，建造大型工厂和高层建筑——在阿尔玛迪奥斯帝国，五层以上的建筑被称为“高层建筑”。

这些高大的建筑被单调的颜色涂满，乍一看显得阴沉沉的……但与三十年前那场大灾难中遭受毁灭性打击、重建工作进展缓慢的首都隆巴格相比，这倒不如说是这个城市充满活力的证明。

“……”

普通人永远不会明白是什么让她转过头去。但她就像确认眼前的东西一样，自然而然地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怎么了？”

驾驶座上传来的声音充满了忧郁。

卡佩尔蒂塔没有改变表情，也没有回头，平静地说道：

“把车往那边开。”-

● ● ●

肉块发出“噗呲……”的声音，开始扭曲变形。

这不是在被按压，也不是在被拉扯，而是一种自发的运动。仿佛那一部分是一个独立的生物，开始颤抖、波动，不断改变形状。

“汤姆森医生——”

一个因恐惧而颤抖的声音在呼唤。

但他——詹姆斯·汤姆森医生没有回应。相反……他身上的东西发出“嘎啦啦”的响声，滚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那是由树脂、皮革和钢铁制成的衣物。呈现出了一种被强行撕裂的凄惨的景象。

“铸型铠在……”

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随着纤维组织被撕裂的声音——肉块继续扭曲变形。骨头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改变了形状。构成詹姆斯·汤姆森轮廓的形状正在崩塌、破裂、扭曲，仿佛他正试图摆脱定义他的人类形态，就像茧中的蝴蝶即将破茧而出。

缓慢地。但却是确凿无疑地。仿佛正要变成某种别的东西——

“医生——”

护士们再次呼唤，带着一丝虚无的希望，试图用颤抖的声音将他唤回。但汤姆森医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改变。

“快……逃——”

年轻的医生助手和护士们开始沿着墙壁移动，小心翼翼地避免刺激他……慢慢地、慢慢地向出口靠近，努力压制着想要奔跑的冲动。

突然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名护士绊倒了，装有消毒液的平底容器翻倒，容器在被消毒液浸湿的地板上滑行了一段意外的长距离，最终撞上了汤姆森医生的腿——不，那已经不能被称为腿了，它已经变成了某种难以形容的器官。

“啊……”

他随意地转过身——护士们惊恐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

这就是人类姿态的终结，放弃了人性的存在。

“——不要……”

护士们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被不知何时增加到五个的眼球映照出来。原本位置上有两个，左右两侧各一个，眉间还有一个。这五个蓝色的瞳孔仿佛昆虫的复眼，散发着异质的光芒，死死地盯着那些试图逃跑的人。

汤姆森医生仔细地比较着眼前的患者、助手和护士们。

被麻醉、无力地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以及那些拼命想从手术室逃跑的护士和助手……

（选谁好呢？）

汤姆森医生在逐渐浑浊的意识深处思考着。

随着身体的变化，他的精神也在改变。原本充斥在意识中的恐惧和绝望逐渐褪色，从本能深处涌起的喜悦……

（和谁玩比较好呢？）

他伸出刚长出的触手，触手的顶端长着爪子。不过，与其说是爪子，不如说它们和手术刀一样锋利。他随意地将它们刺入患者腹部。

但患者毫无反应。

当他左右掰动爪子时，被刺伤的腹部伤口开始流出黏稠的血。

（真无聊。）

汤姆森医生心想。

被全身麻醉、注射了肌肉松弛剂的身体反应迟钝。从施虐的角度来看，和尸体没什么区别。他对此感到不满。

（真无聊。这太无聊了。一点都不好玩。怎么做才有趣呢？那边可能更有趣。如果把那圆圆的眼睛刺穿，可能会很有趣。不不，不如把它们挖出来再捏碎，可能更有趣。噗嗤——就像捏破烫伤后的水疱一样……）

他想象着那种触感，兴奋得颤抖。

（太棒了。太棒了。非常棒。我要捏碎它们。把眼球拽出来，捏碎它们。噗嗤——她们一定会发出美妙的尖叫声。喷出鲜红的血液，像跳舞一样抽搐。那该有多美妙啊。）

汤姆森医生拖动着已经变成四条、类似软体动物的肢体，缓缓向几分钟前还是自己同事的人们靠近。

他那唯一没变的嘴唇露出笑容，发出“尼亚——”的声音。

“别——过来……！”

“快逃啊！”

“啊啊啊啊啊！”

助手和护士们像被弹开一样开始行动。束缚他们的恐惧之锁终于超过了极限，崩断了。然而……

——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

从汤姆森医生的嘴唇中迸发出声音。

那是一种仿佛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复杂而厚重的回响，既像野兽的远吠，又包含着某种明显不同的东西。

与此同时——助手的双膝错位了。

“啊——？！”

就像固定不牢的人偶部件一样……由于用力过猛，膝盖以上滑向前方。当他意识到被切断时，他已经从自己的腿上滑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助手一边翻滚着仰面朝天，一边尖叫。他的膝盖以下就像被脱掉的长靴一样，直立在白色的医院地板上。

鲜血从膝盖的切断面开始流淌，仿佛刚刚才想起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

是痛苦的呻吟？是惊愕？还是焦虑？总之，这些毫无意义的声音从助手的嘴唇中溢出。

不知他是如何切断的……但与伤口的大小相比，出血量其实很少。如果让他在玩之前就因失血过多而死，那就没意思了。毕竟是医生出身，汤姆森在这方面还是考虑得很周全的。

“啊啊啊啊啊——！”

护士们没有理会可怜的助手，像滚落一样逃向走廊。但在这种情况下，没人能指责她们的无情。可怜的助手独自一人，像呼吸困难一样，嘴巴一张一合地盯着他。

（来玩吧。嘿，你——）

汤姆森医生把弯曲的背部弯得更低，将脸凑近倒下的助手，爬到他身边。五个眼球带着某种期待盯着受害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助手在恐惧中尖叫，挥舞着手臂。

他紧握的拳头——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手术刀，锋利的刀尖从拳头中伸出。

助手毫不犹豫地将握着手术刀的拳头砸向汤姆森医生的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助手发出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尖叫，流着泪，用反手握着的手术刀刺向曾经的同事——曾经是医生的那张脸。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反复地刺着。

但——

他握着凶器的手停了下来。

从汤普森脸上的数个伤口流出的血，在滴落到地板之前就停止了。

伤口并没有愈合，反而发出令人作呕的声音，逐渐张得更大……

“库嘿嘿嘿。”

伤口笑了起来。

“库嘿。库嘿嘿。库嘿。库嘻嘻嘻嘻嘻嘻。嘻嘿嘿嘿。”

那些小伤口不知何时变成了“嘴巴”，开始发出嘲笑声。

“啊……”

看着伤口上逐渐长出嘴唇，甚至生出牙齿的模样，助手手中的手术刀滑落。他的裤子上慢慢渗出一片黑色的污渍——他失禁了。

（那么，开始玩吧。）

汤姆森医生伸出触手，温柔地触碰助手的眼睑。

「啊, 啊啊, 来玩, 来来玩, 来来来玩吧, 来来来玩吧, 来来来玩吧, 来来来玩吧, 来来来玩吧, 来来来玩吧，来来来玩吧，来来来玩吧, 哦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哦, 来来来玩吧 - ……」

多个嘴巴愉快地、愉悦地齐声吟唱着。

● ● ●

局势十分紧迫。——这起事件本身其实很简单，和普通的恶性事件没什么区别。既没有预谋，也没有幕后关系。只是有一个棘手的对手在一家中型医院里负隅顽抗——仅此而已。

许多医生、护士和工作人员都迅速逃离了。然而，包括住院患者在内，还有那些来不及逃离、或者稍有动作就会危及生命的患者……十几个人仍然被困在里面。事实上，他们已经被当成了人质。

由于地点特殊，贸然进攻是行不通的。激怒对方也绝非上策。而且，对方也不是那种可以通过谈判解决的人。其实，所有人都清楚，哪怕聚集一百名武装警察，面对这样的对手也无济于事。

然而——

“——他们不来？！”

指挥官可能一开始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他带着微笑看向对方，但面对她毫无笑意的脸，他的表情逐渐被惊讶和愤怒所取代。

“不来？你是说他们不来？哦，这问题可就大发了！”

他用满是讽刺的语调说道，然后向她逼过去。

她——妮琳·西蒙斯，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她大概能猜到这位警察是怎么看待她的。

她身材娇小，长相略显稚嫩，一头柔顺的长发。再加上她那双微微下垂的大眼睛，或许是被眼镜遮住的缘故……她的外貌给人的印象过于年轻、过于温顺，甚至显得有些怯懦。

妮琳很清楚，自己的外貌很容易让初次见面的人小瞧。如果对方觉得她容易对付，往往就会忘记应有的礼貌。

换个发型或许能稍微改变一下印象。但她那头栗色的头发是继承自母亲的，也是她为数不多的骄傲之一，她对这个发型也有自己的执着。

“目前，我们支部登记在册的战术魔法士（TS）中，没有能够出动的人。两人处于强制待机期，五人受伤住院或正在维修铸型铠。还有一人正在旅行，无法取得联系……仅此而已。”

妮琳努力保持冷静的语气说道。

她所说的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无论对方如何愤怒或咆哮，都无法改变。

然而——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哦——西蒙斯监督官阁下？”

这位身材魁梧的指挥官居高临下地看着妮琳。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仅仅站着就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

和妮琳相比，他至少高了一个头，肩膀也更宽。他的体重可能是她的两倍以上。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短短的黑发、浓密的胡子，以及眉间深深的皱纹，都给人一种难以相处的印象。

他大概三十多岁，对于现场指挥官来说还算年轻。他胸前别着的小型身份牌上，刻着他的名字和军衔。

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

梅诺——听起来像是贵族出身，而且是末等贵族，大概是骑士级别。

在阿尔玛迪奥斯这个国家，贵族制度早已名存实亡。除了少数特权阶层的上层贵族外，大多数贵族早已失去了领地、领民和征税权。如今，唯一能将他们与平民区分开来的，只有他们的名字。

“你说不许插手，难道就让我们站在现场干瞪眼，像个稻草人一样杵着？”

布莱恩用下巴指了指那家医院。

对方似乎并不知道警察的存在，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这栋三层的白色建筑，只是静静地俯瞰着那些无计可施的警察。

“那——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一直站在这里，等到太阳落山？还是等到里面的病人全部被杀？别开玩笑了！管理那些疯子是你们的工作吧！”

一只戴着白色手套的拳头敲打着停在旁边的指挥车的装甲板。

当然，这种程度的敲打根本无法撼动钢铁构成的装甲板，但发出的声音却相当响亮。正在封锁现场的警察们，以及在外面探头探脑的看热闹的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边。妮琳皱起了眉头。

“我明白您很生气，”妮琳努力压抑着自己的焦躁说道。

她也想大喊大叫，但在这里争吵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在事情结束后，使他们被市民们嘲笑，为什么警察连这点事情都处理不明白呢。

“事实就是无法改变。目前，我们正在安排替代加舒温分局的TS。这是在现有情况下能采取的最佳……”

“什么狗屁‘最佳’！”

布莱恩愤怒地大喊。

实际上，妮琳既不是他的下属，也不是警察。她甚至不是地方公务员，而是一名通过了一级资格考试的国家公务员。虽然她上任还不满半年，是一名新手，但在现场被赋予的权力方面，远比布莱恩更高。她并没有理由被一名警察大喊大叫。

但即便如此——

“让我们等了这么久，结果只是一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看来劳务部也严重缺人啊！”

在女性晋升缓慢的军队和警察中，性别歧视倾向本来就很强。如果是带着旧价值观的贵族出身，那就更不用说了。当然，正如前面提到的，这和妮琳的外貌也有关系。

“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知道那家伙会做出什么！留在里面的人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现在必须采取行动！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这是正论。他说的没有问题，但此刻他们就是毫无办法。世界上确实存在一些事情，仅靠正确是无法解决的。妮琳不情愿地深知这一点。

“但是……”

她自己也能感觉到声音中带着怒气，但没有办法。毕竟，她也不是那种被骂作“能说会道的小姑娘”还能保持沉默的人。

“如果只是盲目开枪冲进去，傻子也能做到！”

——“你说什么？”布莱恩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但妮琳毫不退缩，直视着布莱恩的眼睛说道：

“如果你们强行冲进去，只会全部丧命！不小心刺激到它们也是一样！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

“你这家伙？”

布莱恩愤怒地抓住妮琳外套的衣领——

就在这一刻。

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那件看起来像是官方配发的灰色外套里，掉出了一个金属块。布莱恩看到后，皱了皱眉。

ami〈猎鹰〉自动手枪。

这是监督官配备的装备之一，但对于身材娇小、年轻的妮琳来说，显然是不合适的。即使是军用手枪，也没有这么威严的外观。这种手枪使用的弹药对人类来说过于强大，据说一枪就能把人撕成两半。

手枪的枪口异常巨大，仿佛一只带着怨恨怒视虚空的眼睛。那传递出的不仅仅是“杀伤力”，而是“破坏”的威压。

「…………」

——布莱恩沉默地松开了手。

他出乎意料地弯下腰，捡起手枪，看了一眼后——递给了妮琳。

“呃，谢谢……”

妮琳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接过那沉重的手枪，有些尴尬地说。她匆忙出门，枪套的扣子没扣紧。真是丢人。确实，就算人被说成“能说会道的小姑娘”也无可厚非。

但……

这把作为自卫用途的手枪，对于她娇小的身材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这一点妮琳比任何人都清楚。而且，就算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即使是这种过于强大的凶器，也只能用来作为心理安慰使用……她也深知这个事实。

但即便如此，妮琳还是会带着它出现在现场，并且主动参加射击训练。从她目前的水平来看，她的射击技术仍然停留在二流水平，看来她并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但她总是告诉自己，只要有应该做、能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要付出行动。

在给定的条件下，尽最大努力。这就是她自己所谓的“战斗方式”。

“真令人意外，你好像用这东西很熟练啊。”

“呃，嗯……其实我也没练得很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斗方式啊——抱歉，我刚才失言了。”

布莱恩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说道，随后低下了头。”

“啊，不，是我……”

直到这一刻，妮琳才对这位高大的警察产生了好感。他虽然单纯、急躁，但绝非自以为是。至少，他有承认自己的错误的气量。如果生在不同的时代，他可能会成为一位受人爱戴的好骑士。

“真是让人着急——忍不住就发火了。”

布莱恩回头看向后方。

妮琳也顺着他那充满焦躁的目光望去。在那里，几名男女在警察的陪伴下，带着悲壮的表情望着事件现场——医院。

他们应该是里面被困者的家属。虽然他们还不知道事件的详细情况，但现场的紧张气氛让他们感到不安。其中，一个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男孩，正不安地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这让妮琳感到非常心疼。

“爸爸呢？妈妈，爸爸呢？

「…………」

男孩拼命地询问，但母亲只能用沉默来回应。

虽然他还年幼，但已经能够理解死亡的概念。

他也能明白这是不可逆的、无法挽回的、没有重逢希望的离别。

本应是相信世界的善意、享受神的恩惠、无忧无虑地享受快乐的幼年时期。

然而，亲人死亡这一残酷的事实正无情地刻入记忆，会对那颗尚未成熟的灵魂造成多大的创伤……妮琳非常清楚，她非常清楚。

“妈妈，爸爸……会没事吧……？”

的确，布莱恩那种坐立不安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他对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感到非常焦躁。

“……加舒温分局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最早也要一小时后。”

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时间。

事件已经发生快一个小时了。再过一小时，留在医院的人可能都会被杀。但如果我们贸然刺激对方，可能会导致更多的伤亡。

而且，我们甚至还不知道对方的“等级”。

目前，我们正在安装简易测量仪，并且警官们正在从逃出来的人那里了解情况，以尽快确定“等级”。虽然可能性较低，但我们需要考虑是否请求军队出动、封锁整个城市、实施戒严令等措施。

“万一有什么意外……尽量让围观的人远离这里。除了等待，我们现在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拜托了。”

布莱恩带着自嘲的表情说道，妮琳向他点头致意。他向身边的部下下达指示，然后也走向围观的人群，准备协助他们。

暂时，妮琳身边没有警官了。

就在这时——

“你是管理局的监督官吗……？”

一个像风铃般的声音触碰到妮琳的背。

她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一个比她矮小的身影站在装甲指挥车旁边。是一个孩子。从声音的质感来看，应该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嗯……所以呢？”——妮琳感到困惑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是那声音。

虽然那声音听起来很可爱，但却缺乏抑扬顿挫，完全没有任何紧张感。既不冷淡，也不热情；既不明亮，也不阴暗。其中没有任何情感的波动，就像风铃的声音一样——只是单纯地发出声响。在这个紧张的封锁区域里，这种听起来悠然自得的声音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第二个原因是，那个少女——大概是个少女吧——穿着一件带有头罩的外套，把头整个罩了起来，仿佛在刻意隐藏自己的脸。

“你是谁？这里是禁止进入的——”

“魔法士……呢？”

少女毫不畏惧地继续提问。

妮琳感觉这并不是普通孩子出于好奇或兴趣在提问。因为少女的语气与其说是提问，更像是在确认。她的声音依然平淡无奇，没有任何起伏。但正因为如此，那种隐藏在事务性语气中的意图反而更加明显。

这个少女显然知道医院里发生的是什么事件，也意识到唯一能够应对这种情况的人才不在现场。

当然，任何一个谨慎且有知识的人或许都能察觉到这一点，但——

“这里是禁止进入的。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跑来的……”

“魔法士……还没有到吗？”

少女再次问道。她的语气既不算傲慢，也算不上礼貌。妮琳一时间感到有些不悦，但随即提醒自己对方只是个孩子，于是叹了口气。她那种认真、守规矩的性格，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如果感到讨厌，她完全可以无视掉对方，但她总是忍不住作出回应。

“不在。我们从其他城市叫了人，但他们来晚了。”

“什么时候到？”

“……最快也要一小时后。”

听到妮琳的回答，少女微微点头。

“如果是〈伯爵〉级以上，就足够毁灭周围一切的时间呢。”

因为少女的语气中既没有嘲笑，也没有悲叹或恐惧，所以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刺耳。无论她的意图是什么，她的言辞都像是在指责劳务部魔法管理局，以及妮琳的不称职。

妮琳一时语塞，少女又用平淡的语气问道：

“如果有战术魔法士的话……就能打破局面了吧。”

妮琳瞬间僵住了。果然——她是相关人士吗？！

“……有吗？”

她忍不住抓住少女的肩膀，但少女却意外地敏捷地侧身躲开了妮琳的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的确，如果有战术魔法士就能打破局面。不，是只有战术魔法士才能应对这种情况。其他人哪怕有一百个，大概也无济于事。

妮琳基本掌握了特里斯坦市及其周边所有魔法士的信息，但也许有人刚好因为旅行或者其他原因偶然停留在这个城市。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简直是天大的幸运，甚至可以说是奇迹。她可以用监督官的权限紧急请求协助。根据魔法士法，魔法士不能拒绝管理局，也就是监督官的协助请求。

“等等，你……！”

“请跟我来。”

少女的声音从肩后传来。

“那个……不好意思，我稍微离开一下！我马上回来！”

妮琳一边对刚回来的布莱恩说道，一边没等他回答就追了上去。

● ● ●

少女把妮琳带到的地方，是从事件现场的医院所在的主干道拐过两个路口的胡同。不过，说是胡同，也只是相对主干道而言。道路的宽度足够两辆车交会。

事实上，那里停着一辆车。

那是一辆四轮驱动的小型卡车。车身被涂成了深蓝色，除了这种颜色之外，几乎没有其他装饰，外观显得非常粗犷。它那敦实的车身让人联想到装甲车，而左右两侧高高伸出的两根烟囱般的管道则显得格外醒目。

这是一辆与最近流行的汽油发动机车不同的旧式蒸汽汽车。蒸汽汽车的维护既费功夫又需要技巧，但因为它们异常坚固，所以至今仍有许多车辆在使用。

“这是——这是‘铸型铠运输车’吗？”

所谓的铸型铠运输车并没有严格的标准。发动机类型、驱动方式、年代、大小都不尽相同。但作为铸型铠运输车的标志，其安装位置、大小和字体都由法律明确规定。然而，这辆卡车却没有这样的标志。

妮琳皱起眉头，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时，少女默默地摘下了外套的兜帽，露出了真容。

看到少女的容貌，妮琳的眼睛因惊讶而睁大。

“半魔族……？！”

妮琳忍不住低声惊呼，随即意识到这个词带有歧视性，于是连忙改口。少女戴兜帽的原因也终于明白了。

“你是……CSA……”

少女一言不发。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的情绪。

不，不仅仅是没有不悦，她的表情本身——就不存在。

如果把情感比作某种杂质，那么这个少女的表情就是完全透明的。她并不是因为压抑了激情或表现出冷漠而面无表情，而是天生便缺失了表情。

妮琳突然想起以前在博物馆看到的异国雕像——不，是神像。如果她那血红色的眼睛闭上，看起来就像是在沉睡。仿佛她睁着眼睛做着永不醒来的梦境一样，这就是少女给人的印象。

不过，撇开这些不谈。

她的头发是红色的。不是那种普通的红发，而是像鲜血一样暗红的颜色，颈后修剪得很整齐。

而且……她没有眉毛。表情看起来缺失，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取而代之的是，在少女那红色的双眸上方，仿佛嵌入了两个球形的红色宝石，大小大概和五毛硬币差不多。

她的五官本身可以说是可爱的，但那两个球体看起来像是另一双眼睛——结果让少女的外貌显得格外异样。

当然，这不是普通人类的模样。

CSA……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

这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的术语。在报纸上提到他们时也会使用这个词。不过在与普通人交谈时，简单地说“半魔族”或“残缺者”会更方便理解。

“你的监护人呢？出示登记卡。CSA不能独自外出……”

“……雷奥特。”

少女完全无视作为监督官而做出例行反应的内林，径直走向卡车的驾驶座，敲了敲车门。

没有反应。

少女再次用手背敲了敲车门。

依然没有反应。

“喂，你，听人说话……”

妮琳的话被完全无视，少女蹲到卡车侧面，从固定在货厢侧面的工具中——千斤顶、大型扳手等——选择了铲子，取下来后回到驾驶座旁边。

“……雷奥特。”

仍然没有反应。

CSA少女高高举起那把看起来像是凶器的大型铲子——

“喂，你，你要干什么——”

少女以熟练的动作猛地敲在驾驶座的车门上。

——哐当！

这种仿佛直接敲击耳膜的声音让妮琳皱起了脸。少女平静地放下铲子……然后等待。

过了一会儿。

卡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唔——”

他以一种摇摇晃晃的动作从驾驶座上下来，站在手持铲子的少女面前，打量着她。

“卡佩尔——你啊……”

“早上好，雷奥特。”

少女依然平淡地说。

“啊……卡佩尔蒂塔？”

看起来刚睡醒的男人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说。

“我总是觉得，你叫醒我的方式有个不可忽视的问题……我是说真的。”

他的年龄……很难判断。

单纯从长相来看，他大概在二十五岁左右，应该可以用“年轻人”或“青年”来形容。然而，他的举止中却有一种奇怪的沉稳——或者说，是一种疲惫而慵懒的气质，说是中年人打扮成的年轻人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他的五官端正，但乱蓬蓬的黑发和架在鼻尖上的小墨镜，让他看起来格外可疑。

他的身材普通。如果非要形容的话，他比阿尔玛迪奥斯国普通男性略高一些，肩膀也稍宽。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但因为一直穿着没脱，到处都皱巴巴的。本来就显得很廉价，现在变得更加破旧。

妮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她不喜欢这种邋里邋遢的人。这不仅是因为她有点洁癖，更重要的是，看到这样的人，她总会想起那个无论如何都想忘记的人。

“雷奥特……工作。”

“——什么？你说什么？”

男人皱起眉头，看着少女。

“工作。”

少女——看来她叫卡佩尔蒂塔——单调地重复着。男人夸张地叹了口气，重新看着她。

“卡佩尔，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秘书？”

男人一边把滑下来的墨镜推上去，一边问道。他那双隐藏在黑色镜片后面的眼睛，显得有些嘲讽和冷漠。

“我不是雷奥特的秘书。”

“我知道。那你别多管闲事。”

“我只是带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过来。”

“这就是多管闲事。”

说到这里，男人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存在，把目光转向妮琳，然后又夸张地叹了口气。

“又带了一个麻烦的人过来啊。”

“你……是个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吧？”

妮琳用严厉的表情盯着雷奥特。

“没错。”

雷奥特耸了耸肩回答。

下一秒，他的胸口被枪口顶住了。

“……靠墙站着。双手撑墙，分开双腿。不，先脱掉外套。”

妮琳用双手举着〈猎鹰〉，严厉地说道。虽然这把枪对人类来说过于强大，但只提威慑力却是刚刚好。

然而……

“看到了吧，这种看起来正经的小姑娘，一点都不懂什么叫通融。要是来接工作，就记住别指望她会灵活变通。”

“……我会记住的。”

雷奥特说道，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的样子，卡佩尔也点了点头。他们那种与场合完全不符的悠闲态度让妮琳感到烦躁。

“你没听见吗？举起双手，按照指示行事！无资质的魔法士，根据魔法士法第三条……”

“……击铁。”

雷奥特的声音混在妮琳的话语中，却清晰可闻。

“——什么？”

“击铁没有拉起来。”

“啊……”

如果用于敲击雷管底火的击铁没有拉起来，即使拉动扳机，像“猎鹰”这样的击铁式自动手枪也无法发射子弹。妮琳慌忙抬起击铁——

“啊？！”

妮琳发出惊呼。雷奥特迅速伸出手，抓住“猎鹰”的枪身，轻松地从妮琳手中夺走了手枪。

——怎么会这样！妮琳内心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勉强忍住了，因为如果她本能地扣动扳机，那么原本为狩猎设计的“猎鹰”的子弹，一旦射入人体，即使没有击中要害，也足以致命。

雷奥特将夺来的手枪重新握好，指向旁边的墙壁。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咔嚓。

妮琳原本以为会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结果传入耳中的只是一声微弱的金属碰撞声。击铁虽然落下，但手枪依然沉默。

“——什么？”

“顺便说一句，弹膛里也没有子弹。因为残弹指示器没有弹出来。”

监督官配发的手枪操作手册建议，为了防止走火，应该在空弹膛状态下携带手枪。这是一种安全至上的考虑，但对于像妮琳这样不熟悉操作的人来说，一旦需要射击，往往会忘记操作滑动部件将子弹送入弹膛。

雷奥特操作滑动部件，将子弹送入弹膛。

这样一来，现在扣动扳机应该就能发射子弹了。如果此时将枪口对准那个唠唠叨叨的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监督官，就能让她永远闭嘴了。

妮琳感到危险，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嗯。”

然而……雷奥特熟练地挂上保险，将“猎鹰”递给妮琳。

“呃……？”

妮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慌忙接过“猎鹰”。今天真是个奇怪的日子，总是要让别人把手枪递给自己。

她本想再次用手枪对准他，但又觉得这么做似乎有些滑稽，于是她将“猎鹰”放回了枪套。

“你是……”

“啊……对了。让我透露一下我的推理吧？”雷奥特竖起食指说道。

他的语气和动作都显得有些浮夸，表演得过于夸张的表情让他看起来既冷嘲又虚无。

“你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这从你的言行，以及你身上的官配大衣和携带的‘猎鹰’就能看出来。至于卡佩尔——我不知道这孩子说了什么，但她一路跟到这里，说明有魔族事件或魔法士犯罪发生，而且现场没有可用的战术魔法士……对吧？”

雷奥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仔细打量着妮琳。

“如果我说错了，请指正。”

妮琳无言以对。

情况正如雷奥特所说。虽然没错……但

“那么，你大概是想让我这个路过的魔法士——也就是我来帮忙，对吧？”

“但是，这是不行的。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

妮琳的脸色变了。

按照魔法士法，未经国家资质登记的魔法士本身就是违法的，可以说就是犯罪者。

而且是擅长战斗魔法的战术魔法士——他们的危险性根本无法与枪支或炸弹相比。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被国家通过登记制度进行管理。

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大多数情况下是为犯罪组织或激进思想团体提供魔法用于恐怖主义的人。在当前的阿尔玛迪奥斯，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几乎等同于危险犯。

这不是开玩笑。

妮琳经过努力和不断学习才成为了一名高级国家公务员。她不可能在短短半年内放弃这一切。无论谁处于妮琳的立场，都会这么想。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结论。

而且……“明知无资质却还是使用战术魔法士——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我是管理局的监督官……！”

对自己和他人同样严格——妮琳就是这样的人。

她被同事嘲笑为顽固、不通融，就是因为她过于严格的对待规则。她讨厌违法和无序，讨厌自私的行为。

她深知，随意和不负责任的行为会给周围的人带来多少麻烦，多少不快和不幸。只要想到这些，她就会感到恶心。

无资质的魔法士就是无法无天的典型。

认可他们，向他们求助……对她来说是无法忍受的耻辱。

然而……“嗯……”

面对沉默的妮琳，雷奥特耸了耸肩。

他貌似已经对她放弃了希望——直接回到了卡车的驾驶座。然后，他只把头伸出窗外，呼唤那个CSA女孩。

“走吧，卡佩尔。你已经闹够了吧？被卷进来就太麻烦了。”

“等等——等一下！”

听到妮琳的喊声，雷奥特稍微转过头，卡佩尔也停了下来。

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

这是妮琳无法接受的存在。找他工作是绝对不可能的。

然而……妮琳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紧紧抱住母亲的少年的身影。

战术魔法士是必要的。非常必要。

对手几乎是不受物理法则约束的怪物。普通人根本没有能力与之正面对抗。当然，其他类型的——医疗、工业、急救系的魔法士也是如此。他们虽然也是魔法士，但并不习惯战斗魔法，更不用说战术魔法士早已习惯了战斗本身。

“你要放弃医院里剩下的患者和医生吗？明明你有能力拯救他们……！”

“放弃？我可是无资质的。我既不是公务员，也没有义务插手。我可能有力量，但我没有理由以魔法士的身份介入。这不仅对我毫无益处，而且如果我插手——”

雷奥特双手合十，仿佛被戴上手铐一样。

“——就会这样。你还想让我插手？违反法律？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的监督官，你的工作应该是监督魔法士正当地使用魔法，却想让我违法？”

“……这……”

妮琳找不到回应的话。

“……结论已经出来了。祝你好运。”

在即将关闭的车门缝隙中，妮琳忍不住伸出手。

“等一下！”

说完，她立刻后悔了。

现在还来得及。可以挽回。她可以默默地让这个男人离开。什么也不做，等待加舒温分局委托的正规战术魔法士到来。这样她的信念就不会受损，她的立场也不会危险。

这个男人出现在这里只是巧合。即使让他离开，妮琳也没有过错。没有人会责备她。

妮琳放下手，说道。

“……好吧——我求你帮忙。”

“哦？”

雷奥特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动物一样，低头看着妮琳。透过墨镜，他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妮琳大声说道：

“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

“我可不会打白工。”

“我可以争取按照规定给你支付报酬！”

无论自己的立场变得多么糟糕，她都不能让这个唯一能打破现状的人离开。如果让他离开，就等于对医院里剩下的人见死不救。如果她因为自己的安逸而放弃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可能存活的父亲，她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医院里的人可能已经全部遇难了。即使现在就投入战术魔法士，或者等待一小时后从加舒温赶来的魔法士，结果也可能不会改变。她可能只是沉浸在廉价的正义感和陈腐的自我满足中。

然而——然而……！

“不要勉强自己比较好。”

雷奥特用一种仿佛在嘲讽——不，更像是在戏弄的语气对挣扎的妮琳说道。

“你这么年轻就当上了管理局的监督官……相当了不起吧？如果你和我这样的人打交道，你的履历上会留下污点。在这里逞强也毫无益处。”

“但是……”

妮琳用一种仿佛要瞪死魔法士的眼神看着对方。

如果只是为了自己的便利就放弃他人——如果她放弃拯救那个少年的父亲的可能性，她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但是，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人命关天！”

“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是人命——关于这一点，我没有异议。”

雷奥特用讽刺的口吻说道。

“但在这个世界上，最没有价值的也是人命。”

“别开玩笑了！”

妮琳拂去外套，伸手去摸腰后挂着的“猎鹰”。

如果有必要，她甚至决定用枪威胁他合作。她很清楚，面对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这种行为是多么徒劳……但她没有时间和他争论。在魔族事件中，时间是最重要的。

然而——

“我没有开玩笑……”

“——？”

一时间，这个无资质战术魔法士脸上露出的笑容似乎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一种非常质朴的东西，让妮琳忍不住眨了眨眼。

也许她看错了。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看到的仍然是那个充满讽刺和可疑的家伙。

“没办法了，看来得大干一场了。”雷奥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卡佩尔蒂塔没有等待他的指示，就以一种极为理所当然的样子绕到卡车——也就是铸型铠运输车的后部，打开货舱门走了进去。她大概是去检查铸型铠和装备，打算做好准备工作吧。

一个CSA，而且还是个少女助手，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但对一个无资质的魔法士来说，要求他讲常理也是毫无意义的。

雷奥特伸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说道：

“就算是雇主，也得先好好介绍自己。我叫雷奥特·斯坦博格。”

“我……我叫妮琳·西蒙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二级监督官。”

雷奥特点了点头，像宴会主人邀请客人一样伸出手：

“那么，请坐到副驾驶座吧，西蒙斯小姐。我们可赶时间呢。”

● ● ●

汤姆森医生感到很无聊。

和助手的玩耍没有持续太久。一开始，助手扭曲着表情，尖叫着、喊叫着，让他感到了乐趣，但当他稍微分解了一下助手后，助手就立刻不动了。他用不动的助手的血在墙上涂鸦，或者挥舞着助手的内脏来玩，但这些都不太有趣。

其实，汤姆森医生本质上是个怕寂寞的人。他不喜欢一个人玩。——没办法，汤姆森医生决定去寻找别的玩具。

第二个很快就找到了。那是一个相当年老的人，但并没有痴呆，他还能充分地用恐惧的表情和尖叫声回应汤姆森的“游戏”。他掰断了老人干枯如树枝般瘦弱的手脚，老人发出了非常美妙的哭喊声。听到老人乞求生命的声音，他变得更加得意，最后他把老人的头从身体上扯了下来。

但老人也像之前的助手一样，不动了，这让汤姆森医生有点失望。没办法，他开始寻找第三个牺牲者，也就是自己的朋友。既然这次是个老人，下次最好是个年轻的。最好是个少女。

先凌辱她，侵犯她。不不，还是先掰断手脚吧。慢慢地、充分地玩弄她之后，或许可以品尝她。当然，是活生生地，一点一点地啃咬，从断面上冒出来的、宝石般鲜红的血珠，可以舔着吃——

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慢悠悠地走在医院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应该有一个因为脚受伤而住院的小女孩。

虽然他的意识几乎已经完全扭曲，但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回想起那个女孩的脸，用多个嘴巴发出咯咯的笑声。她是个可爱的孩子，侵犯她的话，她一定会发出美妙的尖叫声……

汤姆森医生来到那个房间，打开门。

床上没有女孩的身影。但——

“咯咯。咯咯咯咯。”

他转过头去——床的另一边，挂在窗户上的厚窗帘上，有一个不自然的隆起。她大概是想躲在那儿吧。他忍不住露出微笑，脸上的嘴巴流出了口水。

“嘻嘻嘻”“糟糕糟糕”“太过分了”“太糟糕了”“太过分了呦”

他一边从多个嘴巴里笑着说出扭曲的、奇怪的话语，一边走过去。

然后——

“现在是休息时间。请改天再来。”

带着一丝微笑的声音，这样宣布。

窗帘的一部分突然隆起。

轰隆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便被血雾包围，身体猛地摇晃。身体中心被冲击贯穿。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会被直接打飞到后面。但现在，他不再是那种脆弱的人类。

伴随着金属声，从窗帘下滚落到地板上的，是空弹壳。

“呐——呐——呐——”

曾经是这家医院的医生的他，用多个嘴巴发出惊讶的声音。

“呐呐呐呐呐”“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啊啊”“你”“你你”“你是”

一边说着，射入身体的子弹瞬间被排出，伤口被修复。

超越生物常识的生命力和异常的治愈能力——不，是再生能力。但这只不过是被称为魔族的梅勒维埃伦特（Malevolent）所拥有的能力的一小部分。

轰隆声。

没有回答，而是再次从窗帘外射来一枪。

这是大口径马格南步枪的强力射击。从发射速度和弹头重量计算，子弹的破坏力相当于正面撞击一辆大型轿车。即使是熊或大象被正面击中，也会立刻死亡。

但——

“嘻嘻嘻嘻”“太坏啦”“太坏啦”“太坏啦”“太坏啦你你你”

空中漂浮着一个小小的琥珀色物体。

发射的子弹本应在几百分之一秒内穿透他的身体，但子弹却被停在了空中。

毫不停顿地继续射击。马格南步枪的冲击波让整个病房都在震动。

但同样，子弹被停在空中……一瞬之后，仿佛突然想起重力一样，和之前的子弹一起，发出轻快的声音，滚落在医院的地板上。

“太坏啦”“太坏啦”“太坏啦”“太坏啦”

他咆哮着。

就在那一瞬间，窗帘突然被火焰包围。

魔法——这种特殊现象的统一称呼。

它可以将子弹停在空中。可以自由自在地改变物体的形状和性质。甚至在没有火源的地方引发烈火，这是一种可以扭曲物理法则的奇迹，是超越常理的秘技。

而这就是魔族梅勒维埃伦特的能力。

“太坏啦你你你你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笑。

仿佛被他的笑声触发，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窗帘被瞬间烧焦。射手大概是担心因为热量而导致爆炸，或者是因为已经无法继续握持武器了……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栓动式步枪掉落在地板上。

——嘎吱。

沉重而浑浊的金属声从火焰的另一边传来。然后——

“显！”

火焰炸裂。

四散——然后消失。不仅仅是熄灭，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是燃烧这一现象本身瞬间消失了。

只剩下被烧焦的窗帘碎片纷纷落下。从下面出现的，并不是最初的目标——少女——

“索索”“索索索——萨”“索萨”“索萨里斯”“索萨里斯托——”

旧世纪的铠甲骑士。

大致上的确可以给人这样的印象。从头到脚被完全覆盖的身形，能让旁观者联想到身披坚固的钢制板甲，骑马作战的这种骑士形象。

但仔细看的话——

他那黑色的装备，并非仅仅由钢铁构成，还大量使用了树脂、皮革和布料，比钢甲更纤细，更贴合人体轮廓。或许是出于对实用性的重视——尤其是活动的便利性，所以外观上更加锐利、简洁，与看起来笨重、臃肿的传统盔甲有着明显的区别。

毫无装饰性。随处可见的螺栓和固定装置，彰显了它作为无可妥协的实用品的粗犷与威严。

这是被称为铸型铠的特殊，不，极其特殊的工作服。

“没错，兄弟。”

冰冷的钢制面具盯着他。

从面具后面传来的，是那个无资质魔法士雷奥特的声音。

“抱歉，你想要的病人已经被转移到别的房间了。”

如果是真正的骑士，他们手中会拿着剑或长矛，但……雷奥特的右手中拿着的是一台大型机械。

它的外观上裸露着操纵杆和许多可动部件，有一种类似某种工具的粗糙感，最接近的印象可能是长枪管的机关枪、反坦克步枪，或者是火焰喷射器。无论何种形态，作为武器制造的工具所具备的威压感，这东西确实拥有。

但这台机器却没有用来发射子弹或火焰的枪口。但要说它是用于格斗战的打击或刺击武器，其形状又过于复杂。

“医疗魔法士詹姆斯·汤姆森……对吧？我要——”

他把那台机器的前端对准汤姆森医生，说道。

“——消灭你。”

连接机械和盔甲的钢制管状部件，像链条一样发出咔嗒声。

“呐呐呐呐”“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怎么了，医生。这是第一次看到战斗用的——战术铸型铠（Tactical Mold）和战术法杖（Tactical Staff）吗？那就不必客气了，尽情欣赏吧。”

雷奥特握住那台机械——法杖，并用右手转动操纵杆。

再次传来沉重而浑浊的金属声。

与操纵杆直接连接的模拟咏唱端子，沿着刻在咒术格式版上的咒语格式滑动，进行无声咏唱。激活了一份基础级魔法的咒语格式。在事象界面的背面——虚数界面中构建了现象诱导机关。

同时，魔法士的虚拟性力量——魔力流入事象诱导机关。将魔力聚集起来并定义其现象转化的方向性，作为引发虚拟现象——魔法转化为现实现象的起爆力量。

激活状态的事象诱导机关以魔法士的发动语音为媒介连接到现象界面。魔力随之被释放，对现象存在概率进行局部强制干涉，瞬间显现魔法。

魔法。魔族拥有的力量。魔族引以为傲的力量。

但同时，这也是可以消灭被魔法保护的魔族的力量。

他用五个眼睛看到，面具后面的雷奥特在笑。

“顕（exist）！”

然后，猛烈的爆炸火焰向他袭来。

● ● ●

“雷奥特·斯坦博格？！”

听完解释后，布莱恩瞪大了眼睛。接着，他慌张地抬头看向医院。雷奥特穿上铸型铠潜入已经过去了大约十分钟，但从外面看，没有任何战斗的迹象。

“你……竟然用了那个男人？你认真的？”

他将视线转回妮琳，质问道。他的眼神中，与其说是愤怒，更像是充满了无奈。

“是的——我知道他是无资质的……”

妮琳表情黯淡地回答道。

“既然没有正规的TS，也只能这样了……我会承担责任的。”

“——难道你不知道吗？”

听到布莱恩的话，妮琳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家伙……怎么说呢，是个放任自流的人。TS本来就少，他似乎也没有犯罪组织的背景，而且作为‘’来说，他是超一流的。所以高层觉得与其逮捕他，不如放任他，利用他的能力……”

“”——这是用来指代魔法士，尤其是战术魔法士的某种隐语。考虑到铸型铠的性质，这个词在某种意义上是非常贴切的。

一声枪响盖过了布莱恩的声音。

“开始了……”

抬头看向医院，布莱恩低声说道。

又有几声枪响。封锁现场的警官们之间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那么优秀的魔法士，为什么没有资质呢？！”

“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去问问那边的小姐，听说她是斯坦博格的情人。”

布莱恩不悦地说。看来他对雷奥特也没有什么好感，或许是对战术魔法士本身也有些不满。毕竟，作为警察，这是理所当然的。

“莫德拉托警官——”

“……不用在意，别担心。”

卡佩尔蒂塔用一种既非自嘲也非挑衅的语气制止了内林的责备。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通常，半魔族——获得CSA认证的人类，无论男女老少，都会被收容在魔法管理局的设施中，或者在负责监管的魔法士的保护下接受观察。

当然，无资质的雷奥特并没有资格成为卡佩尔蒂塔的监护人，但从布莱恩之前的话来看，似乎这种关系已经被半默认了。

“我和雷奥特住在一起是事实。”

她站在妮琳他们身边，眺望着医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再次把兜帽拉得更深，遮住了表情。不过，她依然保持着毫无表情的状态。她的站姿和动作都毫无表情可言。

她既不冷漠也不热情，只是保持着一种静谧的无表情。无法判断她是感情匮乏，还是表情与情感并不匹配。

“但那个男人的问题，实际上并不是他没有资质……”

仿佛要证明布莱恩那苦涩的话语，一声巨响传来。

这不是枪声，而是更大的声音。

下意识抬头看向医院的妮琳，看到了被炸开的三楼墙面，以及从那里喷涌而出的火焰和浓烟。似乎是战斗魔法引发的爆炸。

紧接着……一声沉重而低沉的响声传来。

是从医院前的广场上传来的。有什么巨大的物体落下，扬起了新的尘土——

“干得好……！”

布莱恩咬牙切齿地喊道。

“撤退到第二封锁线！罗伊格，狙击班准备！”

他用手挡住纷纷落下的尘土和墙块——由于某种强大的破坏力，没有落下哪怕一块较大的碎片，都像沙砾一样粉碎了——布莱恩大声喊道。

他的手下警官们，特别是装备重型武器的特殊执行部队的队员们，像被弹射出去一样迅速行动起来。布莱恩也拔出手枪，站在妮琳和卡佩尔蒂塔前面保护他们。

“你们也退后。那个男人……他似乎没有考虑周围情况，也没有把伤害降到最低的意识。”

“——什么？”

“会被卷进去的！快带那位小姐撤退！”

广场上的尘土和烟雾逐渐散去。

从中心缓缓起身的……是一个异形的怪物。

五只眼睛。代替腿长出的触手。脸上长出的嘴巴。扭曲的身体。这个曾经是人类的生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人类蜕变的终极形态。

“〈男爵〉级……不，〈子爵〉级——”

瑟瑟发抖的妮琳低声说道。

当然，测量仪的测量结果也是等级判定的因素之一……但包括其大小在内，魔族的形态会因等级而呈现出一定程度的特征。

“哇啊啊啊啊！”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亲眼目睹魔族的围观群众终于发出悲鸣，开始逃离。那种异质性与其用万言来解释，不如亲眼目睹一次更容易理解。

围观群众争先恐后地远离医院，即使是多次见过魔族的SES队员，看到那丑恶至极的形态，也不禁想要移开视线。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怪物高声笑着，朝着妮琳他们的方向移动。妮琳因恐惧和厌恶而身体僵硬。布莱恩举起了手枪，但对方是连大口径步枪子弹也能轻易挡下的怪物。它毫不畏惧地靠近过来。

然而——魔族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你想去哪儿啊，医生？”

站在怪物背后的，是身穿黑色盔甲的雷奥特。他右手的法杖，就像钉子一样，如同标本箱中固定昆虫的针一样，钉住了魔族的一条触手。

“顕！”

在魔族的近距离处，力量场开始生成。它被压缩到了近乎失去三维的厚度，就像一片红色的影子一样的力场平面被射向魔族。如同一柄无比锋利的刀刃，切断了从魔族下半身生长出来的触手。

失去支撑的魔族发出轰然巨响，倒在地上。然而——

“好痛！好痛！好痛啊！好痛痛痛！”

魔族发出惨叫。被切断的断面处，红色的肉芽喷涌而出，瞬间再生了触手。不仅如此，从断面处还分叉出更多的触手。

“呜呜呜呜呜呜呜……”“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魔族发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许多张嘴齐声大笑起来。突然，虚空中出现了几个发光的球体。

是魔法。

其中一个发光的球体以惊人的速度向雷奥特射去。雷奥特向后跳去，动作轻盈得令人难以置信，仿佛他并没有身着盔甲。球体斜着穿透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然后撞击在地面上，伴随着自身的消散，将沥青地面烧焦并撕裂。

被热量和冲击搅动的空气轰鸣作响。

“等……等离子体——！？”

妮琳呻吟般地喊道。剩下的球体依次射出，追逐着雷奥特。只要触碰到，就是必杀的死亡球雷。一发、两发、三发、四发——雷奥特轻盈地躲避着，而偏离目标的球雷则在周围造成破坏。铺设的地面和医院的墙壁被打出了大洞，附近停着的救护车则被炸得粉碎。

然而，球雷连雷奥特的边都没碰到。

“哈哈，怎么了，医生——目标在这边哦？”

雷奥特一边左右移动，一边说道。然而，不知为何，他突然停下了动作。面对逼近的最后一个球雷，他不慌不忙地操作着法杖，将其向前方猛地刺出——

“顕！”

伸出的法杖前端，前方的风景开始扭曲。就像投入小石子的水面一样，空间中泛起涟漪。球雷撞击在扭曲的空间上，然后发出闪光四散开来。

爆炸的残渣像闪电一样在周围爬行，撕裂医院的墙壁和地面。正在躲避的警察们发出悲鸣，但雷奥特毫发无损。刻在空间中的“涟漪”起到了盾牌的作用。

“医生，玩得开心吗？”

雷奥特的语气仿佛自己也在享受战斗——不，从妮琳的角度来看，他显然真的正在享受这场战斗——他大声喊道。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怪物也回应般地发出声音。

“那就好。不过很遗憾，时间差不多了——最后来个华丽的收尾吧？！”

雷奥特双手握住法杖，摆出姿势。他的动作虽然有些慵懒，但却充满了夸张的表演性，与其说是战斗中的骑士，更像是优雅地演奏乐器的演奏家。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坏意志之揭示者……」

这是辅助咒语的咏唱。

对于频繁使用的初级咒语，仅通过对法杖的操作和发动语音就能生效。魔法士的咏唱并非必要。也就是说，特意叠加辅助咒语，意味着——

“不好，大家快逃——不，快趴下！”

布莱恩大喊着，扑向妮琳和卡佩尔蒂塔。

法杖前端的虚空中，出现了红色的圆环。

用红色光芒描绘的双重圆环。两个同心圆分别向右和左缓缓旋转，同时在其内部描绘出复杂的几何图案。它们的明灭闪烁，仿佛图案在跳动、呼吸一般。

“……Beruta · Aim · Quipha . Quipha ! Semta · Mar · Carfen

第二业火＜ Magna · Blast >——”

魔法阵。这就是所谓的事象诱导机关的投影——或者说虚像。辅助咒语被附加后，处于超高效率运行中的事象诱导机关。其虚像将被投影到现象界面上，以红色光芒显现出来。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咕噜咕噜！”

就在那一瞬间——某种不可见的东西朝着魔族奔腾而去。

魔族的身体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洞。

“咳咳咳”“咳咳？咳咳？”

魔族好奇地看着自己身体上出现的空虚之处——

轰鸣声。

一道闪光将周围的景色染成一片白色。

曾经是汤姆森医生的魔族的身体，仿佛被埋入了炸弹一般，从内部炸裂开来。

医院的，不，周围所有建筑物的窗户玻璃都被冲击波震碎。

那些来不及趴下的围观者和警察被爆炸的冲击波呈放射状地击倒，而在爆炸中心，一道几乎要冲上天的巨大火柱正轰轰作响地喷发。

“那个白痴……”

布莱恩一边保护着妮琳和卡佩尔蒂塔，一边低吼道。

毫无疑问，魔族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消灭了。连一片细胞都被烧毁，根本不可能再生。

爆破〈Blast〉的基础咒语被辅助咒语增强后，形成了第二业火〈Magna · Blast〉。它的破坏力确实能够瞬间粉碎魔族的身体，并将其碎片全部烧毁。当然，魔族连再生的机会都没有。这原本是阿尔玛迪奥斯海军为了对抗装甲舰艇战而采用的魔法。

“这种——这种程度的……”

妮琳呆呆地喃喃自语。

战术魔法士的强大并不仅仅是能够使用强大的咒语。当然，能够控制强大魔法的事实，也是衡量强大程度的一个标准……但魔法士的综合实力取决于他们能否快速、准确地使用大量魔法。

雷奥特显然游刃有余。他瞬间看穿了魔族的攻击，发动了对抗魔法，并在充分抓住对方的破绽后，发动了致命一击。尽管魔族只是相对低级的〈子爵〉级，但他轻松地将其击败。

而且，他似乎在享受战斗本身。

妮琳虽然曾经目睹过几次战术魔法士的战斗，但像这样在与魔族战斗时如此从容、毫无悲壮感的魔法士，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妮琳抬起头，她正躺在布莱恩的身体下方。

在摇曳的火焰背景中，一个黑色的身影正悠然地走来。

那个本应强大而可靠的身影……然而在妮琳眼中，却显得极其异样。

身穿铠甲的魔法战士。

粗糙的装甲——在钢铁的内部，可以看到与装甲同样颜色的黑色长袍，缠绕在其上的几条像绷带一样的带子，以及固定它们的金属配件。乍一看，这让人联想到性倒错者——虐待狂或受虐狂的装束。

然而。

被塞进这个“人形模具”里的，并不是渴望自我束缚的无力的受虐狂。

直译“拘束衣”——正如这个词的由来一样，那里面充满了被压抑的狂暴。无法控制的凶恶，没有目标、只是肆意横行的力量的集合体。勉强将其塞进人形的布料中，再用钢铁外壳包裹，只是为了维持体面——这就是她的印象。

隐藏在粗糙铠甲之下的爆炸性威胁。

本应是人类难以驾驭的力量的掌控者——魔法士。

自从成为监督官以来，妮琳几乎忘记了这种认识，但现在它再次在她的脑海中扩散开来。

“雷奥特·斯坦博格……”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呢？

她因为无法看到其被钢铁面具所遮盖的面孔，而感到了无声的恐惧。

● ● ●

这听起来是个荒谬的故事……但雷奥特的战斗行为并没有造成任何死亡。

整个事件中只有三名死者。他们都是在雷奥特闯入之前，被变成魔族的医疗系魔法士詹姆斯·汤姆森杀害的。

对于一个魔族事件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低数字。

人们或许会将这归功于运气，或者归功于雷奥特的技巧，但妮琳——尽管有些不情愿——但她觉得是后者。

布莱恩曾评价雷奥特为“不懂怎么照顾周围的人”，但……雷奥特故意将魔族拖到医院前的广场上，通过小规模的冲突，为包围的警察和围观者争取了躲避的时间，然后才发动了关键的魔法——第二业火〈Magna·Blast〉。这说明，那个无资质的魔法士有足够的余裕去考虑这些事情。

妮琳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最后一个等离子球……在它与雷奥特相连的直线上，有一个在躲避过程中摔倒、无法动弹的警察。如果他没有使用魔法——遮蔽〈Defilade〉，而是像其他人一样躲避，等离子球就会直接击中那个警察。

“……我明白与魔族战斗是多么艰难。”妮琳握紧拳头说道。

“我也知道半吊子的攻击方法毫无用处。”

对抗魔族战斗的基本原则是一击必杀。能够通过魔法无限恢复身体，还可以随意吸收、反射、虚无化外部攻击的魔族，只有在其魔法控制中枢——即大脑神经组织的五成以上被破坏时，才会倒下。因此，无论是魔法还是枪击，在对抗魔族的战斗中，使用的都是以威力为优先的手段。

但是。

“即便如此，你居然在市中心发动这么大规模的战斗魔法！”

事情结束后，从用于运输铸型铠的卡车——〈铸型铠运输车〉中卸下装备的雷奥特，立刻遭到了妮琳的质问。

想到自己曾有一瞬间觉得他“或许是个好人”，妮琳因此而感到愤怒。

“你在想什么啊！你果然只是个无资质的魔法士……这种毫无常识的举动！你知不知道你到底造成了多大的损失？！”

“最多只是碎了点玻璃，给地面搞出了点坑洞而已吧？”

雷奥特一边用毛巾擦拭着用黑色线条绘制的图案——那些会让人联想到未开化部落的战争妆容的图案，便是二次拘束术式图版（Secondary Restrict Pattern），一边故意皱着脸。他转过头，向比他更不悦地站着的布莱恩寻求同意的目光，但布莱恩一言不发，只是眉间竖纹加深了一些。看来这位警官和魔法士以前已经见过几次面了。

雷奥特耸耸肩，将视线重新转向妮琳。

“还有伤员呢！总之，治疗受伤者的赔偿费用以及修复损坏设施的费用，会达到多少——”

“那就期待一下保险公司的活跃吧。”

“这不是那种问题吧！”

妮琳大声喊道。

但这也可能……除了愤怒之外，她还试图掩盖自己对卸下装备的雷奥特瞬间感到的安心。她的内心深处对自己曾恐惧穿着铸型铠的雷奥特感到羞耻。

“魔法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应该被适当地、必要且充分、最少限度地使用！魔法士有义务谨慎使用，而不是随心所欲或一时兴起。魔法士法第二条第一项明确规定——”

“不，但我没有资质啊。”

“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总之，如果你随意使用这种魔法，即使你穿着再优秀的铸型铠，你也会魔族化——”

“真是麻烦……你也是。”

雷奥特打断了妮琳的话。

“所以说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等等！”

“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雷奥特没有听完妮琳的话，就迈着大步走了出去。他似乎有点头重脚轻地挥了挥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铸型铠运输车（Mold Carrier）的副驾驶座上，卡佩尔蒂塔已经坐着等他了，好像在说“任务已经完成了”。妮琳忍不住想要追上去，但布莱恩按住了她的肩膀，摇了摇头，示意她“没用”。

“那——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妮琳忍不住朝布莱恩大喊。

“我不是说过吗？那个男人是个麻烦人物。他随心所欲、粗心大意，而且极其不负责任。” 布莱恩说着，哼了一声。

蒸汽引擎高声轰鸣。铸型铠运输车悠然地驶去。

仍在继续事后处理和现场封锁的警官们急忙让开道路，那辆蓝色的蒸汽卡车缓缓离去。

布莱恩和妮琳并肩站着，皱着脸目送它离去。

“……他到底是什么人啊，真的。”

雷奥特·斯坦博格。

一个无资质但拥有一级实力的战术魔法士（Tactical Sorcerer）。

妮琳·西蒙斯。

劳务部魔法管理局所属的新人监督官。

这就是两人相遇的事件的结局。

第一卷 人类的姿态 第二章：“未曾停歇之恨。”

突然间——映入眼帘的是写满在墙上的文字。

“怪物的宅邸” “去死吧” “给我负起责任”……

无数被涂鸦的文字。似乎有人泼上了污物的痕迹。还有用硬物殴打留下的伤痕。曾经光滑美丽的墙壁，如今几乎被间接的暴力完全覆盖。

这里曾是充满幸福的地方。

我们一家人生活过的家。

我深知那里的一切早已不复存在，但对那片土地的乡愁却难以割舍，哪怕只是想再看上一眼，可看起来回来只是一个错误。

“哈！”

伴随着欢呼声，后脑勺再次被狠狠地打中。

少年的脸砸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嘴里弥漫着泥土和鲜血的味道。

这已经是第六次了。被这些身份不明的人殴打。

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批人。在学校、小巷里，还有——自己家门前。他们总是戴着面具或面罩。大多数情况下，面具上还会写着“正义”“天诛”之类的字样。

“打的漂亮！”

无论如何，这里并不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有时，有人听到动静，会探头看到他们施暴的行为，但他们并不会采取进一步行动。不，记得在第四次的时候，还有路人兴奋地加入了对少年的暴行。

向警察求助也没有用。

“虽然是这么说，但不是现行犯的话，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又不知道对方的脸。”

“你最好不要再挑衅他们了。”

“你最好不要闹事，乖乖待着比较好——”

最终……他们既不是弱者的守护者，也不是正义的伙伴。

他们只是领着工资，尽量避免麻烦事的普通人罢了。

“下一个谁来，下一个？”

戴着面具的暴行者们笑着。他们戴着的面具。那是写着“正义的伙伴”，隐藏着恶意的嘲笑的廉价面具，对少年施加暴力。

“啊，这次轮到我了。”

“别抢，说好了下次轮到我的！”

“一起‘制裁’他不就好了？”

“哈哈，‘齐心协力为正义而战’，听起来真酷。”

他们随意地抓起少年的头发，强行将他拉起来。

“给我起来”

这次是肚子和脸上各挨了一拳。

少年一边呕吐着胃里的东西，一边倒在地上。

“哇，真恶心。”

“别开玩笑了，我鞋子都让你搞脏了。给我舔干净。”

“舔你的鞋——哈哈，开什么玩笑?”

少年默默地抬起头。

他的表情——那张凄惨的面容，让暴行者们瞬间迟疑了一下。

但下一刻，似乎为了掩盖自己的动摇，它们开始用脏话辱骂少年。

“”——你在看什么！”

“魔族的杂种还敢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别搞错了。让你替你老子赎罪是天经地义的”

少年的后背被狠狠踩了一脚

“‘这次，我那变成魔族的父亲给大家添了麻烦，实在是非常抱歉。既然如此，父亲的烂摊子就由我来替大家收拾！’就是这么回事！”

“就因为他，用我们老百姓的血汗钱交的税又白白浪费了，太倒霉了。”

“快说啊！‘非常抱歉，我的父亲是个混蛋，愚蠢透顶，无可救药的垃圾。我继承了那个垃圾混蛋的血，是个卑鄙无耻的家伙。请各位一定要把我改造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快说啊！快点！”

他被踩在脚下，被践踏。他因呼吸困难而痛苦地呻吟。

“没办法，看来只能帮你改造一下了。”

“快点，感谢我们——”

施暴者们再次抓住少年的头发，强行将他拉起来。少年被硬生生地吊起，施暴者们注意到他身体下露出的东西时，已经太迟了。

一个小小的、包裹着黑暗的钢制圆筒露了出来。

——砰的一声。

小巷里响起了一声轻微的爆炸声。

● ● ●

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

无论是快乐的梦还是痛苦的梦，对他来说都早已是遥不可及的东西。睡眠对他而言，不过是身体的休息时间，而他的精神却早已不再寻求休息。他的内心深处如同地底的泉水般寂静，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泛起。虽然表面上他仍会露出笑容，但从心底真正地笑出来，或许已经不可能了。而他甚至不再觉得这种状态令人寂寞，既然连这样的心境都没有，那也无可奈何。

他的内心就像干涸龟裂的土地，只是不断地吸收着他人的情绪，无论多少情感注入其中，也再也不会生出任何新的萌芽。正因如此，他不再做梦，只是像泥沼一样沉睡。

这是因为他的心灵已经死去——这是菲莉希斯说的吧。

的确，十二年前的那一天，他或许已经死去一次。

死者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愤怒。死者只是作为死者存在于那里，不会感到遗憾。死者是物体，是没有主体的存在，它们只是在随波逐流。

然而——

为什么偶尔还是会坐立不安呢？

本应连烦恼都已失去的意识，却被一种焦躁感压得喘不过气来，仿佛在半空中徘徊，寻找着自己该立足的位置，痛苦地挣扎着。

魔法。被强行灌输的能力，他早已熟悉，并将其视作了自己的一部分。

然而，它却与他内心的空虚无关，仍在他的体内徘徊，寻找着出口。

他应该追求什么？应该反抗什么？应该渴望什么？

没有答案，也无法给出答案。

大概唯一知道答案的人，却早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死了。是我——杀的。

遥远的记忆碎片中，在声音破碎的风景里，扭曲的嘴唇在动。

简短的，大概只有一句话的言语。那未能传达的声音。

他……最后说了什么呢？

“…………”

雷奥特睁开眼睛。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然后微微转动脑袋，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是光线透过窗帘渗入后仍会留下阴影的地方，夜的黑暗还依依不舍地徘徊在角落里。如同往常一样，四道红色的光芒静静地注视着他。

卡佩尔蒂塔。

红色的瞳孔，以及代替眉毛的红色球体。在不经意间，它们看起来像是四只眼睛。

当他转过头时，那个异形的少女总是在那里。她总是安静地、无声地待在他身边，就像他的影子一样。虽然偶尔会暂时离开，但当他察觉时，她总是在那里，注视着他，仿佛这是她的使命。

今天，那没有感情的、如同玻璃珠般的红玉也在注视着他。

“……早上好，卡佩尔。”

“早上好。”

每天早晨的仪式。彼此交换的只是毫无情感的、单纯的音节。

即使是无人观看的滑稽戏剧，也不会如此空虚吧。但如果被问及为何还要继续……就连雷奥特自己也只能困惑地歪着脑袋。勉强说的话……只是出于惰性吧。

雷奥特伸直了抱着的膝盖，卡佩尔蒂塔缓缓地站起身来。

和她一起生活已经三年多了……他从未见过睡觉时的卡佩尔蒂塔。

虽然是同居人，但她永远不会在雷奥特面前入睡。就像栖息在屋檐下的流浪猫一样。永远不亲近人类，不露出破绽，如同野生的野兽。

特意为她买的床，从未迎接过它的主人，一直闲置在隔壁的空房间里，积满了灰尘。但——这无所谓。无论她想什么，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虽然能大致猜到一些……但他对此并无太多感慨。

雷奥特懒洋洋地起身，下了床。

“那么——”

听着身后卡佩尔蒂塔跟过来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雷奥特忧郁地思索着。

今天该做些什么呢？

该做些什么？应该做些什么？

不知道。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今天也醒来了。

只是单纯的惰性。仅仅是当下的延续。对过去没有留恋，对未来没有希望。找不到自己活着的必要性。但仅仅因为没有必须去死的理由，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 ● ●

“……‘因此，关于此次事件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不可抗力因素占据了很大一部分，我认为应该由公共资金援助来修复。北历一九五五年二月十日，特里斯坦分局二级魔法行为监督官妮琳·西蒙斯’——”

在途中一直书写报告的文件夹被合上。

妮琳叹了口气，从马车的车厢里眺望着绵延不绝的荒芜景象。虽然现在还只是清晨，但因为阴沉的天空，周围弥漫着一种令人慵懒的黄昏般的氛围。

“我以为魔法士都会住在热闹的市区。”

这里明显是个乡下地方。

实际上，妮琳所属的分局所在的城镇——特里斯坦，相较于首都隆巴格来说，也算是个乡下地方，但它毕竟是一个拥有四十万人口的中等规模城市。在经济上也相当活跃，市中心的高层建筑数量甚至比首都还多。

然而，毕竟是地方城市，一旦乘坐蒸汽火车行驶半小时，大型建筑就会从视野中消失。在车站遇到的行商人的马车——这种东西还在使用本身就是乡下的证明——同乘了大约半小时后，妮琳终于接近了目的地。

她现在所在的地方是特里斯坦市的最东端。

周围是一片褪色的草原，就像古老的黑白照片一样，显得格外荒凉。虽然能看到一些民房，但其中一半以上一眼就能看出是废弃的。

“这里嘛……三十年前的那个事件尤其严重，虽然没有首都那么厉害。”

行商人一边驾驶马车，一边看着发呆的妮琳，开口说道。

“三十年前……啊。”

妮琳微微点头。虽然那是她出生之前的事情，但因为工作的原因，提到三十年前她立刻就明白了。

“看，那边有个小山丘，看起来像个小山包。那里曾经因为出产优质的‘贤者石’而热闹一时，

是个相当繁荣的矿业小镇。”

贤者石——原本是一种稀有矿石，常用于制作魔法辅助工具。

如今，虽然它仍然被用作法杖或法杖部件的材料，但需求量已经减少，许多矿山也因此被废弃。

“当时，矿山突然整个塌陷了。之后，整个小镇就逐渐衰败了。我也想过几次搬家，但毕竟是出生的地方嘛。”

这位年长的行商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已经开始变灰的头发。他那朴实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感慨，或许是因为舍不得故乡吧。

他是个善良的人。从他愿意让妮琳搭车这一点就能看出，尽管方向相同，但他还是非常热情。她的臀部下垫着他特意借给她的手帕，以免弄脏她的裙子。

“对了，小姐您和斯坦博格先生是什么关系？”

是因为太久没有新鲜事物，还是单纯对陌生人感到好奇……行商人用一种饶有兴趣的语气问道。妮琳也没有因为这种唐突的问题而生气。

“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稍微……”

“哦哦，原来如此。那您能来到这种地方，真是不容易啊。”

妮琳对着笑着的行商人报以微笑回应。

她突然想到——这位行商人，以及他所居住土地上的人们，是否知道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物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在乡下，有不少地方对魔法士心怀忌惮。

尤其是在居民平均年龄较高的地方，三十年前的惨剧记忆仍未风化。人们害怕魔法，憎恨使用魔法的人，并且尽量避开他们。大多数魔法士选择居住在物价和房价高昂的城市，不仅仅是因为工作方便、收入可观，还有其他原因。在城市里，人们对魔法的厌恶感和排斥感——相对来说——较少表现出来。

雷奥特·斯坦博格。

战术魔法士。无资质。出生日期不详。经历不详。甚至连这个名字是否是他的真名都没有确切的证据。

“真是的……”

妮琳回想起调查到的内容，叹了口气。

一个没有资质的魔法士竟然被放任不管，真是令人费解。大概是因为他实力很强吧——

“到了哦。”

听到商人的话，妮琳回过神来。

她向旁边望去……沿着道路流淌着一条小河，河对岸，在一片荒芜的草原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红砖砌成的房子。小河上架着一座意外气派的石桥，看来需要通过那座桥才能过去。

“……那就是？”

“嗯。那就是斯坦博格先生的家。有时候按门铃他也不会出来，这种时候最好绕到后面去叫他。他可能在很里面，所以听不到门铃。”

“哦，哦……”

妮琳掩饰不住自己的困惑。

魔法士——尤其是战术魔法士或救援魔法士——从事危险的工作，但报酬丰厚。与阿尔玛迪奥斯普通男性平均年收入相比，魔法士的平均年收入约为五倍。而战术魔法士由于工作的危险性以及注册人数较少，这个数字还会翻倍。

而对于一个收入如此丰厚的人来说，那座房子显得过于简陋了。

妮琳见过的魔法士的住所，大多是豪华的别墅或高档公寓——而且或多或少都带着暴发户的风格，相比之下，雷奥特的房子在妮琳眼中显得格外寒酸。

“非常感谢您。”

妮琳向商人道谢，并顺便买了他运来的商品中的一袋饼干，然后与他道别。

她走过桥，站在房子前面。

再次仔细看去，那座房子依旧显得破旧不堪。不过，由耐火红砖砌成的外墙看起来十分坚固，给人一种即使再过几百年也能屹立不倒的感觉。

“……”

妮琳站在玄关前，按响了屋檐下挂着的门铃。发出“喀啦啦”的质朴声响后，四周又恢复了寂静。

“没出门……吧？”

她不安地嘟囔着，但当然没有人回答。

没有提前联系是妮琳的失误。不过，她也从前辈监督官那里听说过，即使提前联系，雷奥特·斯坦博格也会找各种借口不见人。所以她才故意选择不打招呼就直接来访。

当妮琳开始考虑要不要按照商人说的去房子后面的仓库看看时，门突然开了。

“——让您久等了。”

开门的是那位著名的CSA少女，卡佩尔蒂塔。

“是西蒙斯监督官吧。”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访问，卡佩尔蒂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妮琳。她看起来既没有感到困扰，也不像是在欢迎。总之，妮琳用公事公办的语调说明了来意。

“关于前几天的事情，整理报告需要斯坦博格先生的签名。虽然未经允许就登门拜访有些冒昧，但还是打扰了。”

“请进……”

卡佩尔蒂塔让开身子，示意妮琳进去。妮琳微微鞠躬，走进了屋内。

沿着屋内的走廊前行时，妮琳把买来的饼干递给卡佩尔蒂塔。这本是给行商人的回礼，但也可以当作是伴手礼。

“……谢谢。”

“还有，卡佩尔蒂塔小姐，我找你也有事。”

妮琳稍微换了种轻松的语气，对少女说道。

“……是关于监护人的事情吧。”

卡佩尔蒂塔说道，似乎早有预料。

CSA——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通称“半魔族”（Half-Brute）。

这是指那些拥有魔族血统的人——也就是被魔族侵犯的女性所生下的后代。从受精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受到魔法的影响，与普通人类在形态上或多或少有所不同。

比如卡佩尔蒂塔，她额头上的红色球体和头发的颜色就是作为CSA的特异性表现。

他们并不像真正的魔族那样凶暴残忍，也没有异常强大的生命力。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们仍然属于人类的范畴。

然而，由于他们本身已经偏离了人类的基本形态，被认为比普通人更容易“失控”，甚至会在不经意间魔族化。

当然，这只是一种学说，并没有得到证实。

但这种说法曾经在人们之间广泛流传，并被认为具有一定的真实性。因此，曾经有一段时间，人们以“魔族狩猎”的名义对CSA进行集体暴力行为。不，即使到现在，这种行为也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转为了地下。偶尔仍会发生半魔族的尸体被钉在墙上，上面写着“正义”“天诛”等字样的事件。

为了抑制这种狂热的暴力行为并保护CSA，劳务部魔法管理局设立了CSA收容所（Asylum）以及魔法士监护人制度——虽然这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然而……

“斯坦博格先生并不是正式的魔法士，他也没有作为你监护人的资格。所以……”

“你是说，要么去收容所，要么找个能在必要时‘处理’我的魔法士那里？”

“……！”

听到这话，妮琳的表情僵住了。

卡佩尔蒂塔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水，她的侧脸上也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正因为如此，她的话才显得格外辛辣。

这些制度的初衷确实如卡佩蒂尔塔所说，存在这样的侧面，这一点早就被指出来了，妮琳当然也知道。

但……法律就是法律，不能因为没有理由就不遵守。

“不……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你和斯坦博格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更何况，像这样年幼的少女和雷奥特这样的人一起生活，很难让人相信会有好的影响。事实上，他们甚至被传言说是情人关系，或者说是名义上的童养媳。

“……情人。”

卡佩尔蒂塔轻描淡写地说。

“——外界似乎都是这么说的。”

妮琳叹了口气。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但说不定——只是个玩笑吧。

“嘿，你真的明白‘情人’这个词的意思吗？”

“大致明白。不是父女或兄妹关系的男女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被人这么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事实到底是怎样的？”

“至少我们没有肉体关系。”

卡佩尔蒂塔平静地说出这种令人尴尬的事情，她的声音中既没有羞耻也没有厌恶，就像在朗读报纸上的天气预报一样。

在来的路上，妮琳在车里也大致浏览了关于这个少女的少量资料，但她完全不像资料中所写的十三岁。她的沉稳就像一个成熟的成年人，而她过于朴素的言辞又像一个幼儿。

当然，卡佩尔蒂塔这个名字和十三岁这个年龄，也都是没有任何依据的、这是她自己申报的信息。阿尔玛迪奥斯的户籍制度在三十年前遭受了毁灭性打击，至今仍未完全修复。尽管如此，时间并不会等人，人继续出生、死亡，人口也在不断增减。在城市里还好，但在乡下，整理户籍的努力进展缓慢。

“如果这是毫无根据的，那或许还有别的——”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没有理会妮琳的话，而是敲响了走廊尽头的门。

“西蒙斯监督官来了。”

几秒钟后，门开了，雷奥特露出了脸。

他虽然没有穿外套，但仍然戴着墨镜。是因为眼睛不好……还是他个人的喜好？他穿着整洁的白色衬衫和蓝色裤子，但不知为何，他穿起来却显得有些破旧。

妮琳注意到他的头发有些奇怪的卷曲。

看来他刚刚睡醒。

他呆滞地看着妮琳的脸——又过了几秒钟。

“——啊。”

雷奥特终于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

“上次……医院的事情……”

妮琳感到一阵无力。

她在上周的库普曼医院事件的后续处理告一段落后，从前天开始就熬夜研究这个男人的资料，甚至做好了直接谈判的准备，现在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

“有什么事吗？”

“希望您能协助我们准备文件——另外，我还有几件事想和您谈谈。”

“嗯。请进。”

雷奥特一边忍住哈欠，一边把妮琳请进了房间。

● ● ●

**北历一八九九年**。在位于尤弗尼亚大陆东端的帝政小国阿尔玛迪奥斯，其首都隆巴格有一座以霍尔斯特教会的九圣人之一命名的大教堂。在这里，一场实验正在进行。实验的主办者是马兰多大学所属的学者——乔治·格列科教授。这场后来被称为“圣舒曼实验”的实验，吸引了众多参与者，包括普通人、科学家、财界人士、政界人士以及霍尔斯特教会的宗教人士。他们聚集于此，是为了见证实验结果。当时最先进的各种观测仪器和测量仪器也被安装在教堂内，以确保没有任何欺骗行为能够逃脱众人的目光。

在众目睽睽之下，格列科教授带领的研究团队走到教堂中央，宣布了实验的目的。三分之一的参与者觉得格列科教授只是在开一个夸张的玩笑而大笑，三分之一的人感到愤怒，剩下的三分之一则怀疑他的神志是否正常。因为他所宣布的是一场“”公开的魔法实验”。

魔法，自古以来隐藏在历史的阴影中，与社会常识无关，作为一种特权被少数人秘密传承。它是随着科学文明的曙光而失去立足之地的迷信。然而，格列科教授却打算将这种“魔法”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在科学的光芒中。

实验的结果无需再次赘述。一年后，魔法被社会广泛接受，成为像活版印刷和蒸汽机一样既革新又理所当然的技术。尽管格列科教授在实验后几天神秘失踪，但他留下的大部分研究资料被保留下来，其划时代性的成果被各企业竞相应用，魔法迅速渗透到社会的各个角落——医疗、工业，甚至军事。魔法技术的黄金时代到来了。

尽管其根本原理尚未被完全阐明，魔法却在全球范围内迅速传播。作为当时全球陷入经济困境的救星，魔法备受追捧。它不断复杂化、高度化，经过多次改良，发展成比最初强大得多、规模大得多的存在。

当然，魔法并非仅限于少数人使用。虽然自由操控魔法需要一定的天赋和训练，但并非不可能。根据格列科教授留下的资料，经过适当的处理和训练——当然，也有一些天赋异禀的人无需训练——大多数人都可以使用魔法。国家和企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作为魔法技术的发源地，阿尔玛迪奥斯一跃成为先进国家之一，国力不断增强。每天都有大量的魔法被使用，人们享受着魔法带来的恩惠，魔法使用者的数量不断增加，人们也纷纷谈论着魔法带来的新世界梦想。

然而，大约二十五年后——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人们一直未能意识到魔法技术在没有经过根本验证的情况下，这种无计划的发展将会带来的可怕后果。

● ● ●

斯坦博格的宅邸不但外表，内部也是一栋极其普通的宅子。客厅除了稍微宽敞一些，和普通民宅也没什么两样。房间里有壁炉，有沙发，大窗户透进白色的光。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既没有装饰美术品，也没有摆放特别昂贵的家具，丝毫没有奢华的气息。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事吗？”

站在房间入口处的妮琳，视线不安地四处徘徊，雷奥特向他搭话。

“啊，不……该怎么说呢……”

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妮琳还是忍不住感到意外。

“真是朴素的生活啊。”

如前所述，魔法士的生活水平通常比普通市民高得多。尤其是战术魔法士（T.S.）和急救魔法士（R.S.），他们的报酬与工作的危险性成正比。但换个说法，这也意味着他们为了巨额报酬，出卖了自己未来的可能性。

因此，魔法士中有很多人挥霍金钱。为了享受当下，为了万一的情况做好准备，为了不留遗憾地享受现在，他们毫不吝啬金钱。

有些人住在豪华的宅邸里，有些人养着好几个情人，还有些人通过大手笔的捐赠来换取社会声誉。

这或许也是一种生活方式，或许也是魔法士们的权利。

但妮琳就是无法接受他们这样的生活方式。在她看来，魔法士的生活就是对那些为了微薄的薪水辛勤工作、挥洒汗水的普通人的亵渎。

那个男人也是如此。

他酗酒，和多个女人纠缠，对任何小事都挥金如土，却从不把足够的生活费带回家。

雷奥特这个魔法士，让妮琳觉得他和那个男人很像。虽然从长相和身材上看，他们几乎没有共同点，但妮琳总觉得，他们那种懒洋洋的举止和眼神十分相似。

“……难道朴素的生活就不行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

妮琳似乎无意识地瞪着雷奥特，她慌忙说道。

“嘛——奢华也不合我的性子。”

雷奥特一边说着，一边坐在沙发上。

妮琳突然想起……

这是从管理局局长那里听来的……雷奥特似乎对金钱并不执着。特里斯坦支局曾经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几次委托这个男人工作，但报酬支付因为各种原因被大幅延迟了两次。

一般来说，魔法士在这种情况下，要么会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要么会不断地催促付钱。但雷奥特对一年以上延迟的报酬支付，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但是……我可不是那种会白干活的人……”

“那当然了。活着就得花钱。”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尽管如此，妮琳的脸上还是流露出一种莫名的不快，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我不是正义的伙伴。如果被人认为我是那种为了世界和他人而战斗的善良之人，我会觉得不舒服。所以我会拿报酬。反正也不是什么多余的东西。”

“哦……”

“……顺便说一句，你要是不想站着，就坐下来吧？如果你喜欢站着，我也不强求。”

妮琳虽然皱着脸，但还是坐在了雷奥特对面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为什么这个魔法士会说这种话呢……他越来越像那个男人了，这让妮琳感到很不愉快，但她决定不多想了。

不管怎样，先谈工作。

“首先是前几天在库普曼医院发生的事件。由于被认为是法律上的紧急避险行为，你虽然没有资质却使用了魔法，但你的罪责不会被追究。”

“紧急避险”——看来这是管理局在默认雷奥特的违法行为时常用的借口。妮琳调查过的过去事件记录中，“正当防卫”和“紧急避险”这两个词也被多次当作借口使用。

魔法士人数稀少，战术魔法士更少，而一流的实力者就更少了。

管理局高层大概是认为，为了利用这少数的人才，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处理方式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名义上是市民协助的特别奖金……但根据劳务部魔法管理局总部通告第五五二号，支付的金额会跟魔法士法规定的报酬相同。请在看过这份文件的内容后，在这里和这里签名表示同意，并指定汇款的银行账户。”

“每次都这样……官僚机构真是麻烦。”

雷奥特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官僚机构总是需要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才能行动，但只要有这些理由，几乎任何不合理的事情都能通过。法律也是如此。无论它背后有多少理想或思想，一旦被文字定义，就会失去灵活性。无论如何，总会产生漏洞。

“还有……”

妮琳一边看着雷奥特意外工整的笔迹，一边继续说道。

其实——这才是正题。

“这是资质申请的文件。”

“……什么？”

雷奥特皱起眉头，抬起头来。妮琳在他面前挥舞着几张文件，打断了他正要签名的动作，说道：

“这是魔法士基本资质的申请书。这是战术魔法士资质的申请书。以你这样的魔法士，只要稍微记住魔法士法、城市内魔法使用条例和刑法，就能轻松拿到资格。去申请吧。这样以后就不用再经历这种可疑又麻烦的手续了。”

“……嘿——”雷奥特一时间愣住了……而当他正要开口时，妮琳抢先说道：

“还有。关于卡佩尔蒂塔·费尔南德斯……即使你有资格，但作为男性，和她一起生活从伦理上来说也是有问题的。无论如何，应该让女性魔法士，或者劳务部魔法管理局指定的设施……”

“伦理？”雷奥特苦笑起来。

“西蒙斯监督官。”“有什么事吗？”“怎么说呢，你——真是个可爱的人。”“什么，突然这么说？”妮琳皱起眉头。被雷奥特这样的人说“可爱”，她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而且你是个好人。真有趣。不过，你还是小心点好。像你这样的人，很容易被别人算计。”

听到这带有冷笑的语气，妮琳忍不住想要反驳，但就在这时，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两人停止对话，转向门口。

“嗯——”随着雷奥特含糊的回应，门开了，卡佩尔蒂塔推着厨房手推车走了进来。她动作利落地将泡好的香茶、糖罐，以及妮琳买来的点心放在桌上。等她整理好后，雷奥特问她：

“卡佩尔，西蒙斯小姐说，我和你一起生活从伦理上来说有问题。你怎么看？”

“……实际上没有问题。”

“不是那种问题——”卡佩尔蒂塔直视着妮琳的红色眼睛，说道：

“我觉得，把像我这样的CSA纳入普通伦理范畴是没有意义的。”妮琳一时语塞。

说白了，针对CSA的监护人制度以及隔离设施，除了人权践踏之外，什么也不是。他们和母亲都是受害者，尽管他们没有任何责任，但他们的法律权利却比普通人多了几层限制。

居住权、职业权，还有——结婚和生育权。

“就是这样。我不是在‘养着’卡佩尔，只是她碰巧住在我家里。就像屋檐下的流浪猫一样。反正对我来说，也没有赶她走的理由，所以就让她住着了。偶尔还能帮我泡茶。”

“猫是不会泡茶的。”卡佩尔蒂塔说。

“好好好。我很感激——总之，西蒙斯监督官，别管我们就行。像你们这样的精英，和我们这种人打交道也毫无益处。你的同事和上司不也这么说过吗？”

当然，他们说过。正是因为他们说过，她才这么生气。

在需要的时候，以最低限度的接触利用他——这就是魔法管理局对雷奥特的基本态度。以毒攻毒。致命剂量的剧毒。但效果满分。就是这样。

然而……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不取得资质，随意生活的战术魔法士，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作为自认为公正的管理者，官僚机构不能迎合违法者。如果这样，其他魔法士和市民也无法接受。

于是，妮琳想到的就是，无论如何也要让雷欧特取得资质。

先从形式上开始。

无资质的魔法士是不能被容忍的。但作为人才，他又不可或缺。

那么，只要让他取得资质就行。这样，她也不会违背自己的信念。之后，她就可以慢慢地“教育”他，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魔法士。妮琳对此充满干劲。

“不过——她也并没有完全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对雷奥特·斯坦博格如此执着。”

“‘这并不是得失的问题。’”妮琳斩钉截铁地说，而雷奥特则皱着脸说道：

“西蒙斯监督官，你——比如书架……看到别人的书架没整理好，就会忍不住想去整理吧？”

“那又怎样？”妮琳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不整理的话，心里会不舒服，不是吗？

“你肯定会是个很棒的妻子。结婚的时候一定要通知我哦。我会送你一大束花，还会送你丈夫一句话——‘享受人生的秘诀是学会放弃和习惯。’”

“别开玩笑了。”妮琳尖锐地说道。

“总之，至少先把资格拿到手。至少这样你也可以正式申请成为卡佩尔蒂塔的监护人，对你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拿到资格的话，光是这一点，魔法士协会就会发来强制注册通知，还得交注册费，要提交魔导具定期检查的文件，报酬也不能自由决定，管理局还会派监督官来监视我的行动。我总觉得这些都很烦——”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带着怒气说道。

“哎呀，好好，我会拿的，我会拿的，总有一天……”

“马上填写申请表！”妮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面对如此强硬的内林，雷奥特耸了耸肩，像是在向卡佩尔蒂塔寻求帮助一样转过身去。但即使是面对同居人的困境，卡佩尔蒂塔依然面无表情。

“卡佩尔——你有什么办法吗？”

“老老实实去拿资格也许也不错。”

无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对于这个女孩来说，旁人根本无法分辨。

为了加强语气，妮琳大声宣布道：“我已经得到了提前下班的许可，明天也休息。我会在这里一直待到你把申请书写完。”

“…………”

看到这个无资格魔法士、典型的傲慢之人露出绝望的表情，妮琳暗暗品味着一丝胜利的喜悦。

● ● ●

凡涉及魔族的事件，原则上应该由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管辖。然而，实际上的现场封锁和调查取证等工作，通常还是委托给专业的警察机构来执行。魔法管理局往往只是负责审查警察提交的资料而已。因此——

“莫德拉托警部”——

从库普曼医院的汤姆森医生魔族化事件已经过去了八天。

布莱恩正像往常一样准备出去吃午饭，当他刚走出特里斯坦第一分局三楼的办公室时，被一名红发的鉴定科员叫住了。

雪莉·亚里亚。二十五岁。以独特的品味而闻名的鉴定科唯一的女性。

作为一名年轻女性，她穿着白大褂的样子还算有模有样，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很了不起了……但反过来，如果让她穿上普通衣服，完全别指望她会有什么魅力，这是局里的共识。她连化妆的时间都舍不得，总是忙着摇晃试管，头发乱糟糟的。

她还拥有医生资格证，可以进行简单的尸检，但她兴高采烈地摆弄尸体的样子，坦白说，相当令人不安。尽管她为人其实很和善，但她这人会毫不在意地把用手术刀切开的卷蛋糕放在脓盘（一种用来放置从人体中取出的子弹或病变部位的金属盘）上招待客人。她总是主动撰写那些普通鉴定科员或验尸官都讨厌的魔族事件调查报告，因此很受大家的欢迎。

雪莉拿着一个夹板走过来，把内容展示给布莱恩看。

“在这儿签个字——这是库普曼医院的调查文件汇总。”

原则上，提交给魔法管理局的文件需要现场参与者的确认。

“要是不快点去，午饭就卖光了。”

“只有警部才会买那种难吃的凤尾鱼三明治。”

“你这话可真伤人。”

“要是卖不完，说不定会打折呢。”

布莱恩皱着脸，雪莉则苦笑地说：

“现在就拜托您了。最近魔族化事件太多，麻烦的文件堆积如山，我想尽快处理一些能处理的。”

“……要是卖光了，你就请我吃午饭。”

“哎呀呀，这是在邀请我约会吗？只要不是凤尾鱼，我倒是愿意。”

“要是你脱掉白大褂，好好梳理一下你的红发，我或许会考虑。”

两人一边开着玩笑，布莱恩一边随意浏览文件。

他的目光在某处停了下来。

“嘿——这个‘可能是他人故意破坏’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那个。”

雪莉耸了耸肩。

“是现场留下的汤姆森医生的〈医疗铸型铠〉……它的束缚装置和内部的一级束缚术式图版（Primary Restrict Pattern）部分有损坏。”

“难道不是在魔族化过程中坏掉的吗？”

“也许是吧。也有可能是魔族化后本人弄坏的。不过，从位置和深度来看，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制造的裂痕。”

“有人故意让汤姆森医生魔族化？”

布莱恩皱着眉头说。

“为什么？难道是某种恐怖袭击？不过——”

“我不知道那种事。我只是指出存在他人破坏的可能性。不过，和〈战术铸型铠〉不同，虽然〈医疗铸型铠〉的束缚度较低，但更注重安全性，所以不太可能轻易导致魔族化——”

“是这样的吗？”

“嗯，我不是专家，也不太懂具体原理。”

雪莉一边用手挠着脸颊说。

铸型铠和法杖等所代表的魔法工学以及魔法咒文格式相关的知识和技术，都是由魔法管理局严格管理的。这些内容以“公共安全为由”，仅向魔法工程师或大学等研究机构公开，不会在社会上广泛传播。然而，也有人认为，魔法管理局自己也还没整理到可以公开的程度，所以才没有公开。

确实，自五十五年前“圣舒曼实验”以来，魔法技术取得了很大进步，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其根本部分，据说从格雷科教团时代起就没有丝毫进步。

现在还在使用的所有这些技术都是基于经验法则和模糊的推理，通过反复试错得来的。其根本原理至今仍未被阐明。

“总之，既然没有迹象表明定期检查被疏忽了，那么它就不可能轻易损坏……感觉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嗯。难道有人跟汤姆森医生或他的家人有仇？”

“这就不在我的工作范畴里了。”

雪莉从布莱恩手中迅速拿过签好字的文件，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魔法……啊。”

布莱恩叹了口气。

这种无法确定却又极其有效的技术。

三十年前，人类曾因为其便利性而掉入了藏于背面的巨大的陷阱，但即使如此，人类仍然依赖它，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不得不依赖它。技术就是这样。

无论交通事故导致的死亡人数如何增加，汽车都不会从世界上消失。这是一样的道理。经济效应和公共便利性有时会优先于个人生命。

然而……尽管如此依赖它，人们在某种程度上仍然对它感到厌恶。

布莱恩也听说了汤姆森医生的家人几天前几乎是连夜搬家的事。空无一人的汤姆森宅邸的外墙上，被乱七八糟的涂满了诸如“人渣”“人类的耻辱”“怪物，危险”之类的，让有良心的人看了都会不忍直视的涂鸦。

如果这次事件是出于对汤姆森医生或其家人怀恨在心的人所为，那么可以说这次行动已经取得了充分甚至超出预期的成果。

魔族确实是邪恶的存在。

不仅是因为他们的外貌——他们扭曲的精神结构也同样丑恶。人们对他们表现出厌恶之情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普通人来说，魔族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怪物。

更何况，世界上大多数人——尤其是三十岁以上的人，仍然记得三十年前的那场大灾难。首都隆巴格被毁灭，人口损失超过三分之一的噩梦般的日子。

因此，人们理所当然地憎恨魔族。

仿佛世间所有的不幸都是魔族的错。

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憎恨的对象并不是魔族本身。

魔族几乎无一例外地被镇压——被消灭。他们没有人权。他们被视为一种物品、一种现象、一种局部灾害，法律就是这样定义的。一旦魔族化，他们在生理上、伦理上，以及法律上就不再被视为人类。

因此……人们的憎恨往往指向了他们的家人。

曾经对魔法士的嫉妒和羡慕，也趁机爆发了出来。

这种情形也完全适用于医疗魔法士汤姆森的家人。尽管汤姆森作为一名医生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但这在当下已经不重要了。

魔族就是绝对的恶。他们是应该被毫无顾虑地谴责的敌人，是明确且清晰的人民公敌。

其实，无论是谁都无所谓……布莱恩带着黯然的心情思考着。

脆弱的人们渴望着祭品。人们需要一个可以毫无理由地去憎恨、去谩骂、去嘲笑——甚至用现实的铁拳去打击的对象。人们披上正义的外衣，只是为了能心安理得的发泄藏于心底的欲望。他们只是为了能名正言顺的施暴而披上了名为正义的免罪符。

“真是让人无计可施……”不过，这并非仅限于魔族事件。

曾经，在平等思想和自由民权思想盛行的时代，贵族也曾被推上风口浪尖。结果贵族被一概认定为专横且残忍的压迫者，遭到谴责。布莱恩还记得他的祖父——一位纯粹的帝国骑士，每天都对这种现象抱怨不已。

但相比之下贵族还算好。

死者已矣。魔族既不会为自己辩护，也无法反驳——正因为如此，事情会单方面地发展。这也容易导致极端的情况。人们的憎恨和不满需要一个合理的发泄方式——没有审判或刑罚的执行，魔族只会被直接抹杀。最终，人们无处安放的“正义”会落在魔族的家人身上。

“话虽如此……”

想也没用。这不是他的工作。

他的工作是成为现代的骑士。

保护人民并战斗。虽然剑变成了枪，盔甲变成了制服……但从祖父传给父亲，父亲传给他的那种高贵的骑士精神，他用了自己的一生去践行——这就是他选择当警察的原因。

他的敌人是那些现实中存在，使用暴力威胁市民的罪犯，而不是潜藏偏见的人民。他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权力去对抗这种偏见。偏见无法用剑斩断。骑士也没有与隐藏在战场之外的敌人战斗的方法。

然而……即便如此。

当他想到自己对这种偏见所造成的不幸无能为力时，他便会感到无比的无力。这不是出于道德，而是他作为经常亲临现场的指挥官的切身感受。

“哦，警部。您已经吃完午饭了吗？您不是总是第一个去买午饭的人吗——”

一名部下警察路过走廊时和他打招呼。

“……等一下，不行不行。”

布莱恩回过神来看了看手表。

人生短暂，午休时间更短。

反正现在他一个人在这里烦恼也没用——他像是在找借口似的这么想着，然后迈开了脚步。

希望凤尾鱼三明治已经打折了。

● ● ●

大约在客厅对峙了一段时间后——其实只是妮琳在单方面地瞪着雷奥特——然而，雷奥特却坚决不肯填写资格申请表。——“反正我就是不想填。”——这就是他的理由。简直就像小孩在撒娇，但因为撒娇的是个成年人，所以显得格外顽固且难缠。妮琳没办法，只好先去调查他所使用的铸型铠，于是便在卡佩尔蒂塔的带领下，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就是这里。”

卡佩尔蒂塔用力推开了厚重的大门。这间仓库大概占据了斯坦博格宅邸一半的面积。宽敞的正方形室内，一面被通往宅邸外的大门占据，两面堆满了木箱，最后一面则挂着各种工具，以及各种武器——当然包括来复枪、霰弹枪之类的枪械，还有斧头、剑等近战武器。妮琳虽然对这些武器是否都取得了合法的持有许可抱有怀疑，但还是决定暂时不去考虑这个问题。毕竟，枪刀持有相关的问题并不归魔法管理局管辖。

然后——在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停着妮琳前几天也见过的铸型铠运输车。后部货舱像花一样展开，其天花板和侧壁也都大大地敞开着。里面，铸型铠被固定在移送用架台上，等待着被使用。它也像在等待着穿戴者一样，大大地敞开着自己的装甲。

“…………”

妮琳不禁吞了口唾沫。虽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处于待机状态的铸型铠，但被固定在移送用架台上的铸型铠，不知为何总会让人联想到旧世纪霍尔斯特教会据说在异端审判中使用的拷问器具。

当然，铸型铠和拷问器具的形状完全不同，但那种冰冷、坚硬，且带着些许邪恶的形象，却和那种据说会抱住牺牲者、吸走大量鲜血的凶器有些相似。

“〈斯福尔泰德〉……束缚度数是十三。没错吧。”

妮琳一边数着铸型铠胸部装甲接缝附近附着的金属部件数量，一边在文件上写下了数字。

“嗯……”

按照检查项目的顺序，妮琳开始调查〈斯福尔泰德〉的详细情况。

说实话，妮琳心里清楚，按照规定，她应该把铸型铠带回管理局，用正式的检测仪器进行检查。然而，她实在没办法这么做。铸型铠对于魔法士来说，是最为重要的道具，也是他们作为人类的生命线。大多数魔法士都极度反感让除专业工匠——魔法工学士或者助手以外的人触碰自己的铸型铠。

但……在调查的过程中，妮琳发现了一些事情。

“从外形上看……这东西有点旧啊。是别人送的吗？”

通常，铸型铠是根据个人的体格等因素定制的，几乎都是手工制作的独一无二的物品。不过，因为制作铸型铠的价格极为昂贵，所以有时候也会有人通过各种调整和加工，使用从他人那里得到的铸型铠。当然，对于那些属于魔族化了的魔法士的铸型铠，法律明确规定禁止转让，一律要被销毁处理。

“我不清楚。我来到这里……是从三年开始的。”

卡佩尔蒂塔一直默默地站在墙边，听到妮琳的话后，她认真地回答道。然而，她的回答反而引起了妮琳的另一个兴趣。

“你是怎么认识斯坦博格先生的？”

卡佩尔蒂塔罕见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然后淡淡地说：

“我不太想回忆过去的事情，更不想对别人提起。”

即使是像卡佩尔蒂塔这样看起来冷漠的半魔族少女，也有着一些难以回首的痛苦回忆。这很正常。作为半魔族（CSA）出生的她，注定无法像普通人一样获得幸福。

“对……对不起。”

“没关系。”

卡佩尔蒂塔依旧像往常一样，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但妮琳却因为尴尬而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

“……你们还在研究那个东西啊。”

雷奥特从连接主屋和仓库的门里探出头来。

“说实话，我可不想让你们再折腾它了。”

“我、我知道了。”

妮琳急忙把手从〈斯福尔泰德〉上移开。

“对了，西蒙斯监察官，你打算怎么解决午饭问题？”

“啊——啊，对了……”

妮琳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怀表一看，现在已经过了正午。

她原本以为在这个乡村小镇能找到一家餐厅，但没想到这里竟然如此偏僻。

“要不你在我家吃吧？虽然只能提供一些简单的食物。”

“啊？但是——”

妮琳有些为难地说道。她觉得，这样的招待似乎有些过于热情了，甚至有些像是在贿赂她。不过，她又觉得雷奥特不像是那种会故意讨好她的人。

“反正做多了也是做，而且，虽然你不是被邀请来的，但好歹也是客人嘛。”

雷奥特耸了耸肩，说道。

● ● ●

买到的枪是很廉价的货色，子弹也一样。大概是由非法工厂生产的。既没有制造编号，也没有制造商的刻印。枪身的黑色烤蓝也不均匀，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从机床切削下来的原金属的银色。从做工上来说，这甚至比幼儿玩具还要差。然而，尽管这把枪售价三千美元，明摆着是宰客，但少年却别无选择。

如果要买一把正经的枪，就得填写申请表，还得等上一周甚至更久才能拿到持枪许可证。而且，未成年基本不可能获得持枪许可。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反而是一笔划算的买卖。质量差就差吧。少年这样安慰自己。

当然……实际上，少年根本就没有判断枪械质量好坏的知识和经验。

这是一把简单的转轮手枪，而且是单动式的。在射击方面，他不需要考虑任何复杂的问题。只要扳起击锤，然后扣动扳机，子弹就会发射出去。这就够了。反正他只打算用一次。

“看着吧——”

他知道自己正面交锋肯定赢不了。无论是在技术上还是在武器上，实力都相差得太远。

出其不意，近距离开枪。这是一种很便捷的、典型的业余杀手会想出来的杀人手段。但被愤怒和仇恨夺走了大部分思考能力的少年，已经没有余力去验证自己的想法是否合理。

少年穿着上衣，紧紧握住手枪，盯着河对岸的一栋房子。

那是一栋普通的砖砌平房。

● ● ●

油炸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把浸泡在搅拌好的小麦粉和酱汁中的鸡肉，滑入薄薄地涂了一层橄榄油的平底锅中。通过气味和声音确认成功后，雷奥特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锅上，查看汤的情况。

其实斯坦博格家的饭菜，大部分都是雷奥特自己做的。

他本来就一直有自己做饭的习惯……对他来说，做饭似乎是个不错的消遣。

雷奥特对任何事情都不太感兴趣，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热情，但只要活着，肚子就会饿。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所以在做饭的过程中，这从单纯的消遣变成了一种爱好。

所以，麻烦的时候他会彻底偷懒，但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做一些精致的菜肴。不过他的厨艺平平。既有大失败，也有大成功。雷奥特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卡佩尔蒂塔也会默默地吃下他做的东西，所以饭菜做得好不好并没有什么问题——总的来说，斯坦博格家的餐桌一直过着平静的日子。

“嗯，再等一会儿。”

雷奥特说道，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太阳镜仍然挂在鼻子上，镜片被蒸汽弄得模糊不清。

“…………”

目光注视着他的背影……卡佩尔蒂塔不经意地将视线滑向一旁。

刚刚切完鸡肉的菜刀，就那样放在砧板上。

触手可及的距离。菜刀和雷奥特的背影……卡佩尔蒂塔交替看着两者。

尽管，她的脸看起来有些困倦，却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表情——

“卡佩尔，去拿一下罗勒的瓶子。”

背对着自己的雷奥特说道。

瓶子就在菜刀的旁边。伸出手时，她的指尖擦过了菜刀。

“…………”

雷奥特没有任何奇怪的举动。只是毫无防备地背对着卡佩尔特。卡佩尔蒂塔握住它，向雷奥特走近了一步。

雷奥特仍然没有任何特别的动作。

卡佩尔蒂塔漫不经心地将它递了过去。

“嗯——”

雷奥特接过卡佩尔蒂塔递过来的瓶子，将罗勒撒在刚从平底锅里盛出的鸡肉上。

卡佩尔蒂塔后退一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如往常的位置。卡佩尔蒂塔如此。雷奥特也如此。菜刀也是如此。

雷奥特清楚这种彼此间的默契。一直以来，都是雷奥特负责摆放菜刀。先不论最初是否有意为之……不知不觉间，这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习惯。而卡佩尔蒂塔也早已察觉，雷奥特是明知这种位置关系，却故意放任其成为常态——这是他有意为之的选择。

“雷奥特……”

卡佩尔蒂塔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开口说道。

“……什么？”

“汤。煮过头了……”

“哦，这可不行。”

说着，雷奥特关掉了锅下的火。

这是司空见惯的场景。是三年来一直重复的场景。卡佩尔蒂塔在这三年里一直看着的毫无防备的背影。

不，与其说是毫无防备……

“……完成了。那么，我们去吃午餐吧？”

终于，雷奥特转过身，说道。

● ● ●

这顿饭摆放在餐桌上的样子，简直壮观得令人惊叹。

据雷奥特介绍，这些菜肴分别是：津巴布韦式炸鸡”、“特博式番茄汤”和“波利尼沙拉”。餐桌上还有面包、黄油和一杯牛奶。

这是一顿令人惊叹的健康大餐。

而且地点是在庭院里。这张用白色桌布覆盖的组装式餐桌，被正午的阳光照耀着，桌上的菜肴被映照的格外鲜亮。沙拉上残留的水滴闪闪发光，展现出一种清爽的感觉。

这是一个看似随处可见，可偏偏是自己从未亲身经历过的餐桌。

突然间，妮琳感觉很想哭。

宁静的午后、明亮的空间，还有精心制作的菜肴。而且这里还有着与餐厅截然不同的氛围——没有商业气息，让人倍感安心自在。

这是妮琳小时候向往的，梦想的餐桌。

她从未想过会因为来到雷奥特的家——一个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的家，而遇到这样的餐桌。而且……

“唔……”

尝了一口炸鸡后……妮琳强忍着嘴里的呻吟。

比自己做得更好。

妮琳虽然很擅长学习，但……十分不擅长烹饪。在老家里，做饭主要是由妹妹负责，而妮琳自己几乎没有什么下厨房的经验。成为监督官并开始独居后，三餐也大多在局里的食堂解决。毕竟自己还需要给家里寄生活费，在外下馆子实在不是能经常享受的事。

她试图说服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但当一个男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单身汉，做出了远超自己水平的菜肴时……她还是感到有些懊恼。

“不好吃吗？”

雷奥特问道。

“呃……不，很好吃。”

妮琳努力抑制住脸颊和声音的抽搐，露出微笑。

这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当你想到这个几乎与暴力罪犯同义的词时，它会让人联想到更加颓废的用餐场景。

比如，有带骨的肉、酒，然后是烟灰缸，双脚放在满是划痕的桌子上，抓起食物狼吞虎咽。或者反过来说，花钱堆砌食材，特意叫来一流的厨师制作高级菜肴，毫不掩饰地摆放在桌上，展现出暴发户的品味。

但斯坦博格家的餐桌，虽然没有花费太多精力，但却干净健康。桌布和盘子都是白色的，菜肴也没有不健康的偏食。坦白地讲，妮琳独自生活的饮食环境反而更加混乱。

当然，妮琳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餐桌上没有一丝生活的气息。

它少了“为补充营养、积蓄明日活力”的实用感，反倒像庭院里的舞台布景，又或是人偶的用餐场景……总觉得少了点鲜活的气息，少了点人间的烟火味

这是一种仪式。模仿一般人想象中的午餐场景的仪式。

正因为如此，这里才完美地呈现了妮琳向往的餐桌。但因为她从未亲身经历过，所以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如果需要的话，我这儿也有葡萄酒。虽然是别人送的。”

“不，不用了——斯坦博格先生，您不用管我。”

其实她还挺喜欢的葡萄酒的，但作为来纠正不良行为的监督官，如果反而在对方家里喝醉了，那可就太好笑了。

“我不是个能喝酒的人。”

雷奥特一边用刀叉切着鸡肉，一边说道。

在他的旁边，卡佩尔蒂塔面无表情地、默默地吃着午饭，仿佛在计算摄入食物的营养。妮琳甚至忍不住猜想，她会不会连吃肉要嚼十下、吃面包要嚼五下这种细节，都设定成了机械般的固定次数。

就在这时。庭院里的灌木丛发出沙沙的声音。妮琳好奇地转过头去，然后——

“雷奥特·斯坦博格！！！”

一声尖叫般的呼喊响起。

原本悠闲的午餐时光突然间凝固了。在她惊愕的目光中，一个少年从灌木丛中伸出双手，站了起来。

“什——？！”

看到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妮琳惊呆了。

“去死吧！！！”

干涩的枪声在餐桌上骤然响起。

● ● ●

在午后的自助餐厅里，罗米利奥·波洛·普罗菲特男爵正坐在那里。

餐厅面向一个宽阔的十字路口，屋檐摆放着几张桌椅。而罗米利奥正坐在其中一张上。

“呵呵──”

他一边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一边陶醉地看着他点的东西。颜色鲜艳，形状完美。那搔着鼻腔的香气也无可挑剔。真是出色的作品。罗米利奥带着迷醉的表情拿起勺子。

在白色的盘子上微微颤动的是——焦糖布丁。没有奶油也没有水果装饰，只有焦糖的简单纯粹的布丁。

不时有路人带着苦笑从他身边走过。毕竟，看到一个穿着得体的枯叶色西装的成年男子，在布丁面前露出如此陶醉的笑容——这场面实在让人忍不住发笑。更别提这个男人，还有着真正高贵端正的面容。

“啊——”他带着一种感动至极的表情，抬手撩起了那头看似柔软的金发。

在享受了一会儿香气之后，罗米利奥拿起勺子。他那变得严肃的眼神，让人联想到正在打磨钻石的工匠。他在思考该在何处下勺，又该如何挖取这美味的布丁来享用……他正为此而苦恼。

“……你在想什么？”背后传来一个压抑的声音。

罗米利奥没有任何反应。在他的身后……另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这个男人在各方面都与罗米利奥形成鲜明对比。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五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乱蓬蓬的黑发，总是眯着的黑色双眼，仿佛在估量着什么。坦白说，他看起来既寒酸又可疑。在这个自助餐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在这种地方——”

“不是说好了由我来决定会面地点吗？”

罗米利奥一边盯着布丁，一边优雅地微笑着说。

罗米利奥和那个男人背对着背，彼此没有交换眼神。他们假装互不相干，却在暗中低声交谈。

“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无视了罗米利奥的话，压低声音厉声质问。

“还有，你看看，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地……太引人注目了。”

“有什么问题吗？”

罗米里奥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宛如一张雕刻着固定微笑表情的面具。

男人咬紧牙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随后开口说道。

“我意思是叫你别太显眼，难道你听不懂吗？再说这里是特里斯坦第一分局的正对面。午饭时间连警察都会来。在这种地方……”

“用低俗恶劣的价值观洗脑国民，将他们作为经济奴隶肆意驱使的资本家，以及——”

罗米利奥一边用他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布丁，一边用清晰的声音，像唱歌一样说道。

“而我们，是要向那些拥护这些资本家，甚至依附于其经济实力的政治家……挥动正义的铁槌，启迪蒙昧的国民、将他们从黑暗中解放出来的革命战士。我们何必在意这种细枝末节？要摆出更宏大的姿态才对。”

“你，你这家伙……！”

男人忍不住起身环顾四周。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大声嚷嚷的模样反而比罗米利奥更加显眼，于是重新坐了回去。

罗米利奥平静地说。

“看来这次精心策划的计划，进展得不太顺利啊。”

“那……那个魔法士的出现完全出乎意料。在发挥佯攻效果之前就被镇压了，我们不得不放弃行动。”男人的声音里满是不甘的呻吟。但罗米利奥的回应中，却带着一丝冷淡的笑意。

“结果就是一切——这不就是你们的座右铭吗？不过是合理化非法手段的借口罢了。真是难看。不过……你们的计划成功与否，本就与我无关……”

罗米利奥轻轻地，像是在呵护一样，用勺子触碰布丁。

仅仅这样，柔软的蛋奶甜品就微妙地改变了形状并颤动起来。

从模具中脱出的脆弱结构。不稳定的形状。这种精致的形状，只要稍微用力，就会轻易地崩塌——

“……报酬的尾款还没付呢，这就让人困扰了。”

“关于这个……再帮我们一次。也是为了给你结清尾款。不这样做，后续连正常活动都无法开展。这次的报酬和上次一样。”

“看来就算是为了实现正义，金钱依旧是必不可少的。真不容易啊。”

罗米利奥说道。听到他那讽刺的语气，男人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但终究没敢反驳。

“如果只是佯攻，根本不需要魔族或魔法士，拿一挺机关枪，边扫射边开车乱窜就可以了。没必要特意来找我。”

“你疯了吗？要是这么做，一旦负责诱敌的同伴落入士兵手里，我们的情报就全泄露了！而且随意使用重型火器，反而会把自己逼上绝路——一旦武器的来源被查到，后续所有活动都会受影响。”

男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我们和过去那些只会盲目挥舞枪支的旧时代活动家不同。那样做只会自取灭亡。我们以先人的错误为教训，采用更有效、更高效的方法，以最小的牺牲来加速社会的变革——”

“所以就把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当成炸弹的替代品来用……是吗？哎呀呀，果然革命总要有人牺牲，只不过‘牺牲’的都是外人，对吧？”

“你干还是不干？”男人的声音中透露出更多的敌意。

“拒绝？我？怎么可能。”

罗米利奥耸了耸肩，笑了。

“只要报酬足够，我从不拒绝工作。这世道日子不好过，就算是贵族也一样——连城堡的修缮都捉襟见肘呢。

“那好……这个你拿着，具体细节就交给你了。”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用指尖夹住，在起身的同时，把它塞进了罗米利奥的口袋。

“……那就拜托你了。具体怎么做，我们就不管了。”

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与罗米利奥对视一眼，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嗯……”

罗米利奥下定决心，把勺子猛地插进布丁里。

他舀起一块布丁送进嘴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真是一群幸福的家伙……”

罗米利奥慢慢地享受着舌尖上的布丁的细腻口感，随后才不急不慢地，开始切分剩下的部分。

● ● ●

流出的血并不多。

小口径子弹的破坏力有限，无法造成深可见骨的创伤。尽管也会因弹头形状有所不同，但肌肉会收缩从而压迫伤口，因此通常不会导致大出血。

然而——一旦命中要害，即便是针尖大小的伤口也足以致命。额头、咽喉，还有心脏。人体上值得瞄准的致命要害，比比皆是。

“斯坦博格先生！”

妮琳惊慌地大喊。

她本能地想要站起身——却带着困惑的神情，僵在了原地。

雷奥特依旧坐在椅子上。他并非因恐惧而无法动弹，而是神情平静地只转动着脖颈，注视着那位袭击者——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年。他既没有要逃跑的迹象，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击的姿态，就像一个毫无痛感的人偶，目光牢牢锁定着少年——不，是少年手中那把枪的枪口。

妮琳转头看向卡佩尔蒂塔，对方却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冷静得仿佛完全没搞清楚状况——冷静到让人有些生厌。

那一刻，妮琳甚至怀疑眼前的一切是不是某种恶作剧。

但少年眼中翻涌的杀意，任谁都能看出是真实的，他紧握着枪。

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单看某些部位，甚至能说还带着稚气。从他纤细好看的指尖、略显圆润的面容上，不难想象他成长环境的优渥。他应当一直生活在一个与暴力毫无关联的世界里，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至少直到不久前都是如此。

少年的脸上留着好几处让人不忍直视的伤痕。衣领边缘沾着的红黑色污渍，是早已干涸的血迹。

“雷奥特·斯坦博格！”

少年嘶吼着，碧绿色的瞳孔中满是疯狂的怒火。

“看来今天……是不速之客格外多的日子啊。”

雷奥特的左肩中弹，细细的血线正从伤口渗出，他却依旧语气平淡。不知是他并未感到剧痛，还是——对这个男人而言，身体上的疼痛本就无关紧要。

“……你是来杀我的吗？”

没有回应。但少年的神情已经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是为了给父亲报仇……对吧，汤姆森家的少爷？”

“你、你怎么会——”

少年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动摇。

“这种事很常见。”

雷奥特像是想起了什么麻烦事一般，微微耸了耸肩。

“家里有人变成了魔族。一旦发生这种事——最先改变的，是邻居们的态度。他们会立刻变得冷淡，不再和你说话；常去的商店也不再卖给你东西；在学校里，所有人都会避开你，不愿与你对视；就连亲戚们也会和你断绝往来。但……这还算是好的情况。你说，是不是？”

听到雷奥特的话，少年用力咬着嘴唇。这无疑印证了雷奥特所言非虚。

“接下来，以‘正义’之名施加的各种有形或无形的暴力就会开始。那些素未谋面的人会辱骂你；会有人把你拖到暗处殴打你、抢走你的钱；会有人往你家里扔垃圾；还会有人在墙上涂满不堪入目的涂鸦。家里人全都濒临精神崩溃。那么——你会怎么做？”

并非只有汤姆森魔法士一家如此……对于变成魔族的魔法士的遗属，迫害大致都会按照雷奥特所说的过程发生。尽管令人叹息，但妮琳清楚，正因如此，幸存的家人最终心理崩溃的案例，其实并不少见。

“这时你就会思考——到底谁才是坏人？”

雷奥特的语气满是怅然。

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被疲惫压垮的平淡。

方才那副故作轻松的夸张神情已然消失不见，露出的表情仿佛对世间一切都已厌倦——对愤怒、憎恨、悲伤都感到疲惫，在苦苦挣扎后仍找不到答案，最终凝固成了放弃的模样。

那是一张失去目标、在人生中迷失方向的人的脸。

妮琳瞬间领悟到——这才是这位魔法士的真面目。

“憎恨与愤怒之所以令人痛苦，是因为你将它们憋在了心里。若被人憎恨，那就再去憎恨其他人就好。不用去恨模糊的社会本身，也不用恨看不见脸的迫害者，而是去恨有明确面孔和名字的个人。这样，仇恨就不会在你心里堆积，而是会转移到那个人身上。强者责怪弱者，弱者又欺凌更弱的人——这就是社会的结构。”

“你、闭嘴——”

“……那现在问题来了。谁才是坏人？”

“闭嘴！闭嘴……”

少年的脸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该把谁当成憎恨的对象？瞄准谁，你才能毫无愧疚地尽情发泄愤怒与憎恨？将谁定为坏人，你才能把自己承受的仇恨与怒火，原封不动地转移过去？”

少年无法回答，也根本无从回答。

雷奥特停顿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答案就是杀死你父亲的魔法士。除此之外，别无他人。那个杀了你的父亲、夺走钱财，明明同为魔法士却过得幸福的家伙；那个直到几天前还和你们一样，过着富裕安稳生活的魔法士。都是他的错，是他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之上。是他不好，你要向他复仇。这是正义，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你说这些，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很遗憾，就算是这样，这种乡下地方也不会有人来救我。”

雷奥特不动声色地将右手伸到餐桌下。这个再自然不过的动作没有引起少年的注意，他继续说道：

“你是来杀我的，对吧？那就好好瞄准。这种劣质的自制手枪，精度本就无法保证，口径又小，根本没什么威力。你得再靠近些，瞄准要害才行，不然是打不死我的。没错……聪明的孩子，这和‘对魔族战斗’是一样的，必须摧毁对方的大脑才行。”

“对魔族战斗”——听到这几个字，少年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想必是想到了父亲头颅被击碎的画面吧。而事实上，当时他父亲何止是头颅，连尸体都被炸得尸骨无存。

“不然的话——”

雷奥特像打招呼般轻轻抬起右手。当少年注意到他手中握着的东西时——那把枪的枪口已经直直对准了少年的脸。

那是一把大口径转轮手枪，是“赛卡姆T12〈烈焰〉”定制款。

尽管同为转轮手枪，但无论是全长还是口径，都与少年手里的那把截然不同。为减轻后坐力而配备的厚重钢制枪管，散发着十足的压迫感。

看那夸张的转轮弹仓，里面装的恐怕是大口径马格南弹。虽需看弹头形状，但若是击中肩膀，恐怕整只手臂都会被撕下来；据说，子弹的冲击力甚至可能会导致血管破裂，引发心脏麻痹。

“接下来，我就要正当防卫反击了哦？”

“畜、畜生……！”

少年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要——别这样！”

妮琳下意识地大喊着冲了出来——可就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她站在少年与雷奥特中间，高声喊道：

“把枪放下！你也是！斯坦博格先生也一样！”

听到这话，雷奥特盯着妮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很危险的，西蒙斯监督官。你还是退开吧，这不关你事。”

“你在说什么啊！”

妮琳怒斥道。

“别学别人挑衅！你也是！就算杀了这个人，你的父亲也回不来了！他也绝不会希望你这么做的！”

尽管在大喊，妮琳心中却突然掠过一丝自嘲。

看看自己，竟在大言不惭地谈论“父亲”——可她却根本不了解自己的父亲，甚至曾憎恨过他。

“别总想着过去的事情，多想想自己的未来！做这种事又有什么意义！”

“……这样他才能释怀。”

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话的，不是少年，而是雷奥特。

“这样他才能为自己遭遇的不幸找到合理的解释，也只有亲手画上句号。他心中那出不幸的故事才能落幕，才能了断。不然的话，他将永远无法继续前进——对吧？”

妮琳皱着眉，打量着雷奥特与少年。

少年的身体因雷奥特的话而颤抖着，或许他内心深处，也认同这番话吧。然而——

“能有可以憎恨的对象，其实是种幸福。”

雷奥特那疲惫的语气中，竟透着几分羡慕。

“能有可以被制裁的罪孽，也是种幸福。这样才能让故事落幕。西蒙斯监督官，请你退开。”

妮琳感觉有人推了自己的肩膀。

雷奥特站起身，用左手将她推到一旁。或许多少有些用力，他微微皱了下眉，随即对少年说道：

“开枪吧。要瞄准的话，就对着眉心打。保险起见，开两枪，能开三枪最好。小口径子弹有时会被头盖骨挡住，无法造成致命伤。但只要摧毁了大脑，就算用了医疗系魔法，也无法让它正常复原，才能确保我必死无疑。”

可——对准雷奥特的枪口，却在微微颤抖。

若要瞄准对方眉心，就必须直视其双眼。虽说凶手大多害怕看到所杀之人的眼睛——但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下手，对精神的压迫更是巨大。更何况是一个从未杀过人的少年。

夺取一条生命——这个事实本身，就将沉重的责任与罪孽，狠狠压在了行动者身上。

“来，先确认一下子弹。”

雷奥特用拇指按下手枪的弹仓卡榫，将弹仓向侧面甩出。圆形的转轮弹仓里，装着五发大口径马格南子弹。他轻轻甩动手腕，将弹仓复位。

“把击锤扳起来。”

雷奥特扳起了“烈焰”的击锤。“咔嗒”一声轻响，弹仓随之转动。

“瞄准。”

枪管上方加装的瞄准器，与少年之间形成了一条直线。

“接下来，只要扣下扳机就行。你在犹豫什么？我是个杀了也活该的恶人。是我夺走了你的父亲和你以往的生活，把你打入不幸的深渊，是你憎恨的对象。杀了我也没关系——你不就是因为这么想，才来到这里的吗？你拿到了枪，装满了子弹，找到我的家，伺机而动。现在我就在你面前。来，扣下扳机吧。践行你的正义，了结你的复仇，为你的不幸画上句号……摧毁我的大脑，让我再也无法呼吸，再也无法心跳。为了让这个你憎恨的人，永远消失！”

“斯坦博格先生！别再说了，你怎么能——”

“呜……呜呜……”

少年——哭了。

或许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与曾经伤害自己的行为并无二致。或许他也明白，自己心中，竟对复仇有着一丝阴暗的快意。

这其中没有正义，只有一个卑微的生命，在为自己心中因仇恨而生的恶意寻找宣泄的出口。一个妄图通过践踏他人，来挽回自己被践踏的尊严的卑劣之徒。

他或许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可却无法坦然接受。少年的内心，早已裂痕遍布，连自己都无法掌控。

但——

妮琳却觉得，他不必为此感到羞耻。

挣扎并非耻辱，痛苦也并非耻辱。真正该羞耻的，是那些放弃挣扎、不再痛苦的人。卑劣的人从不会烦恼，从不会自我怀疑。他们停滞不前，却还嘲笑那些努力向前的人。

就像妮琳再熟悉不过的那个男人一样。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他在烦恼，在挣扎。所以——

“把枪放下。”

妮琳再次冲到两人中间，这次她正面面对着少年。她身后的雷奥特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可妮琳并未察觉。

“你被欺负了吧？被人打了吗？一定很痛苦吧，我能理解。可就算这样，如果你对别人作出一样的行为，就和那些欺负你的人没两样了，你也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你谁啊，你懂什么——”

“我懂。”

那一瞬间——妮琳冰冷却充满坚定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少年即将失控的疯狂。

“我懂的——我真的懂。”

妮琳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

少年想后退一步——却像被定住了一样无法动弹。或许他也感受到了妮琳那孤注一掷的决心。即便枪口对着自己，妮琳也毫无畏惧，急切地说道：

“先别去纠结是谁的错、该怪谁了。先想想，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变的更好。被人打了，先别急着还手，哪怕只花一秒钟想一想。别让愤怒和憎恨就这么肆意发泄——不如把它们当作养分，去为别人创造快乐，去拯救别人。就像用污物当肥料培育出的花草一样。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事。今后，遇到和你有同样遭遇的人，能真正理解他们、保护他们的——只有你啊！”

“烦死了，闭嘴，别讲这些漂亮话，我……我……”

少年像台坏掉的录音机，反复念叨着“我……我……”。

妮琳的身后，雷奥特静静站立着，凝视着少年。

他脸上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是一种仿佛连活着都感到厌倦的神情。

少年感觉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慌忙移开视线。

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红瞳少女。

那个面容冷峻、毫无表情的半魔族少女。

她那双如红镜般的眼眸，正静静地注视着少年，凝视着他因憎恶与愤怒而扭曲的脸。那两对瞳孔中，仿佛盛满了红色的虚无。

少年突然恍然大悟。

还有另一种了断的方式，一种非常简单的了断方式。

“我……我……已经……”

少年露出了一抹似哭似笑的表情，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威力不足的小口径子弹——没错，要瞄准的话，就打头部。

“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对妮琳说的，还是对已故的父亲说的？连少年自己也不清楚。

“不要——”

妮琳脸色骤变，想要冲过去。

枪声响起。

子弹擦过她的脖颈，飞向空中。

少年手中的手枪被巨大的后坐力震飞，枪身严重变形，落在地上弹了几下。

少年捂着受伤的手，蹲倒在地。子弹的冲击力，让他的拇指受了伤。

“呜……呜呜……”

妮琳冲过去，抱住了浑身颤抖的少年。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没事了”究竟指的是什么。

“可我已经……开枪打人了……我和那些人一样了……”

“那就去弥补，去道歉，重新开始。你的人生，无论多少次都能重新开始。就算没有那种‘通过伤害别人来做了断’的方式，只要你愿意——”

可……妮琳心中却泛起一丝疑虑。

或许她自己，也还停留在过去的挫折中。从那个男人死去的那天起，她就一直被过去束缚着，什么都没能开始……或许现在的自己，依然如此。

忽然——妮琳抬起头。

卡佩尔蒂塔捡起那把转轮手枪，递给了雷奥特。雷奥特将“烈焰”插回腰后的枪套，看了一眼少年的自制手枪，然后随意地将它扔进了餐桌旁的垃圾桶。

“斯坦博格先生……”

“饭菜，凉了啊。”

雷奥特耸了耸肩，补充道：

“重新热一下吧，再多加一份——”

● ● ●

“还没收到受害申报啊——说到底，那些想隐藏身份的家伙，就是这副德行。”

布莱恩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开口说道。他瞟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少年，接着往下说：

“当然，该做的笔录还是要做的……但说到底，所谓案件，只要受害者的损失还没得到官方确认，就不算成立。”

听到这话，妮琳轻轻叹了口气。她带着少年离开了斯坦博格宅邸，来到了特里斯坦市警察局第一分局。少年说要自首——既为了雷奥特的事，也为了前一天他向对自己施暴的人开枪、致其受伤的事。少年不仅犯下了这两起伤害案，还涉嫌非法持有枪支。

但妮琳实在无法接受就这么把少年直接送到警局了事。她希望能考虑到少年的处境，找到一个能从轻处罚的办法，于是便郑重地向在分局大厅里遇到的布莱恩咨询。

然而……施暴者们没有提起诉讼，本可以以杀人未遂罪起诉少年的雷奥特，却以“处理手续和案情询问太麻烦”为由，拒绝控告少年。

在阿尔玛迪奥斯的刑法中，杀人未遂并非亲告罪，除受害者外，其他人也可对少年提起诉讼。但……显然，妮琳和布莱恩都没这个打算。

至于非法持枪，证据还在雷奥特手里。但看他那态度，此刻恐怕已经把证据处理掉了。

“……太好了。”妮琳轻声对少年说。

“可是……我……”

“案情询问……明天再做可以吗？今天我有点……等我平复下来，会负责带你来的。”

“行啊。我这边也忙着呢，这样也省事。过一百年再来都成。”布莱恩说完，用手里的文件夹拍了拍肩膀，转身离开了。

妮琳环顾四周，在大厅角落发现了一张长椅。她带少年走过去坐下，随后往旁边的咖啡自动贩卖机里投了硬币。

她从配套的杯子里挑了个看起来干净的，放在贩卖机的凹槽里，按下了巨大的操作杆。这台自动贩卖机，说到底就是个大号的魔法瓶。与妮琳按下的操作杆直接相连的泵，会给机器内部施加压力，只听“咕嘟咕嘟”的声响，黑色的咖啡便渐渐注满了杯子。

“……喝吗？”

少年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妮琳从配套的糖罐里舀了两勺糖加进去，递给少年。接着，她又拿起一个新杯子，准备给自己也买一杯。

“那个……”实在受不了尴尬的沉默，妮琳先开了口，“今天在那儿，我虽说讲了些好像很了不起的话，但其实我自己也很容易冲动……嗯，虽然我不太会表达，但我也在努力坚持下去。你也肯定没问题的。”

咖啡还在咕嘟咕嘟地往杯子里灌，妮琳发现杯子快满了，慌忙松开了杠杆。

“那个魔法士……”少年小声嘀咕道。

“你是说斯坦博格先生？”

“那个魔法士，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叫我怎么说呢……”妮琳的苦笑更深了。她记得自己也曾问过类似的问题。

是啊，说到底，妮琳对他也几乎一无所知。

但经过今天的事，妮琳总觉得自己隐约窥见了那个无资质魔法士的内心。她并不认为自己完全理解了他，面对他的言行，依旧会感到不快，可那种莫名的轻蔑感，却再也没有涌上心头。

反而……像是在看着一个走钢丝的人，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就是个没有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吧？之前我也总拿这一点指责他。”

“他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少年的目光落在咖啡漆黑的液面上，轻声说道。

“看起来很累”——妮琳也有同样的感觉。那是一张被深深的绝望击垮的人的脸。过于沉重的绝望，会让人变得空洞，只留下近似死亡的空虚与倦怠。而无法填补这巨大空洞的人，只能选择将其掩盖。

用冷笑，用戏谑，或是用伪善。用这些名为“面具”的东西来掩盖。

“还有那个孩子——那个半魔族的孩子。”

“那是歧视性用语，应该叫CSA。”

听到妮琳的纠正，少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CSA的孩子……那个孩子……竟然会那样……竟然会有那样的眼神……”

“你是说卡佩尔蒂塔怎么了吗？”

“竟然会变成那样……竟然会有那样的眼神……我宁可……”少年浑身一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一刻，少年在卡佩尔蒂塔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妮琳有些犹豫，终究没敢问出口。她知道，能驱散心中翻腾的恨意的，未必是慈悲与温柔。有时，比恨意更强烈的憎恶，或是彻底的虚无，反而能将人心中黑暗的情感碾碎。

“真不知道那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妮琳叹了口气，喝了一口咖啡。

她忘了加糖，那漆黑的液体入口时，只剩下刺骨的苦涩。

● ● ●

雷奥特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茫然地望向空中。

此刻已近黄昏，从窗外渗入的那抹令人怅然的暮色，填满了整个房间。在这万物都被染上这层色彩、连步履都仿佛会随之放缓的屋子里……唯有挂在墙上的摆钟，正规律地在寂静中滴答作响，穿透了这份宁静。

伤口是他自己处理的。虽说中了一枪，但子弹几乎是擦着腋下穿过，反倒不难取出。即便觉得麻烦，用魔法处理也能解决——几乎所有战斗系魔法士，都掌握着能在紧急时刻使用的简易自愈魔法。

忽然，他挪开了在空中游移的视线，只见卡佩尔蒂塔正站在客厅入口。这位有着红色眼眸与红发的半魔族少女，正以一如既往的平静、毫无表情的模样注视着他。

“卡佩尔……”他语气恍惚地开口，“那孩子，还会再来吗？”

“……我想不会了。”卡佩尔蒂塔回答，“人的激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多会立刻付诸行动的人，想法转变也同样迅速——因为他们会通过行动本身，将激情宣泄殆尽。

说到底，要对某个特定的人持续抱有强烈的愤怒或憎恨，需要异于常人的精神力。遗忘本就是防止心灵疲惫的安全阀，大多数人都明白无需为此羞愧，随后便会回归自己原本的生活。

也正因如此……那些未曾爆发、而是深沉又安静地沉淀下去的憎恶与悲哀，反倒更加根深蒂固。它们如同某种毒药或顽疾，有时甚至会融入人格，成为难以剥离的特质。

“是吗……不会再来了啊……”雷奥特喃喃自语，轻轻叹了口气。

“卡佩尔……”

“……在。”

“那个监督官……”说到这里，雷奥特顿住了。

他似乎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脸上露出片刻犹豫的神情，随后才说道：“……还挺有意思的。”

这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得到回应。

“……卡佩尔？”

“……是。我也这么觉得。”

“她还会再来吗？”

“……应该会吧……”卡佩尔蒂塔用微弱的语气答道。或许是对这个回答满意，雷奥特苦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

“死不死的先另说——说实话，我可不想饿死。要不，准备晚饭吧？”

“……好。”

“想吃点什么？”

“都听您的。”

这三年来，她的回答从未变过。她似乎没有任何渴望——不，或许只是不显露渴望。她从不表达任何需求，只是以一个安静的观察者的身份，一直注视着他。四团红色的光芒始终追随着雷奥特，从未间断。

唯有一点例外——只有在引导他前往战场时，她才会有所不同。

“那行，就用现有的材料做点什么吧——来帮我一下。”

“好。”

卡佩尔蒂塔点了点头，跟在起身迈步的雷奥特身后，一同走出了房间。

第一卷 人类的姿态 第三章：“栖身于这动荡不安的尘世”

突然被传唤至局长室时，妮琳中满是疑惑。

“二级监督官妮琳·西蒙斯——前来报道。”

敲门出声示意后，她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正前方是一扇大窗，窗下办公桌的对面，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的局长卡特·拉贝尔抬起了头。

妮琳从未见过比他更契合“公务员”这一称呼的人。面容清瘦，略显神经质，架着一副粗框眼镜，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向七三分——完美地契合了大多数人心中的“官员”形象，甚至让人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请坐那里。”

卡特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会客沙发。妮琳先鞠了一躬，随即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间办公室并不算宽敞，空气沉闷凝滞。室内摆放着办公桌、书架、装饰架，墙上还挂着两幅装裱好的奖状，整体给人一种极其普通的感觉。妮琳此前虽来过两次，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平日里，局长大多在大办公室里，和其他监督官一同办公。

魔法管理局本就不是人员庞大的机构。以特里斯坦支局为例，监督官仅二十人，事务专员二十人，再加上设施管理员与装备科职员等，总计也不过五十五人左右。正因为魔法士的绝对数量很少，管理方的规模自然也大不到哪去。

因此，从局长到普通职员，几乎所有人都互相认识，日常事务大多能在碰面时当场解决。如此看来，这次特意召见，要么是有重要任务，要么是要进行斥责——总之，绝非日常的工作交流。

“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这个人，”卡特向后靠在椅背上，开口说道，“你怎么看？”

“这……具体是指哪方面？”

“个人感受就好。你前段时间在事发现场，以及后续处理事务时，应该和他见过两次面吧？觉得你们合得来吗？”

妮琳沉默了。面对这种意义不明的问题，她向来不会随意作答。

“最近，SA事件与魔法士犯罪接连发生。这两个月里，魔族事件有六起，魔法士犯罪达十六起，数量是以往平均值的三倍多。虽说有可能只是巧合，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展开调查。”

妮琳认同局长的说法。SA事件，也就是魔族事件，其规模与性质都远超普通事故或犯罪。考虑到对市政的影响，这一增长率有可能发展成为特里斯坦市的生死存亡问题。

“就算真是巧合，我们也需要收集证据，证明这并非人为干预所致。我看过警方移交的资料，他们似乎认为事出有因……”

“您是说……有人在暗中操纵？”

“现在还不能下定论，这只是警方——而且是部分警员的‘看法’而已。这或许是他们为掩饰对SA事件的无力而找的借口，也可能是为申请增加预算埋下的伏笔。甚至有传言说，他们打算效仿帝都警方，新组建一支专门应对SA事件的部队。当然，也不排除是市议会为推动市法修订，故意向他们施压了。”

卡特话锋一转：“但不管警方是怎么想的，我们都不能忽视事件激增背后存在人为因素的可能性。目前，我们已秘密派出多名监督官，调查事件起因及背后关联，但……人手实在不足，总不能因此耽误日常的监督工作。”

妮琳对此也有体会——最近在局里，确实很少见到其他监督官的身影。虽说现场勘验的资料整理可以委托给警方，但细致的调查与巡查，仍需监督官亲力亲为。

“那我也加入调查吗？”

“不……说实话，你还是新人，到任时间不长，并不太适合参与这类调查。不过，目前还没有监督官专门负责雷奥特——所以，我有个安排。”

卡特用指尖轻敲桌面，这显然是进入正题的信号。

“关于雷奥特·斯坦博格的相关事务，我想全权交给你负责。”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妮琳的反应。见妮琳没有开口，他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们对那家伙的态度都是‘需要时便用，不需要时就无视’，你应该明白原因吧？”

“是。”

“以前这样或许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这个敏感时期，不能让他这个不稳定因素随意行动。眼下外界本就对我们盯得很紧，万一影响到调查就麻烦了。但另一方面，如果我们无法确保正规战术魔法士的人手，也需要将他作为一张‘王牌’握在手里。”

“您的意思是……让我担任雷奥特的专属监督官？”

“直白地说，就是这样。”

让无资质的魔法士配备一名来自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的专属监督官，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特例。

“可这……不就等于我们变相认可无资质魔法士了吗？”

听到妮琳的质疑，卡特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显然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反对。

“我们只在内部这么安排，不会公开认可他。对外，就宣称这是针对无资质魔法士的‘矫正监管任务’。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我才问你——是否觉得能和他合得来。”

“我明白了。”

妮琳心中五味杂陈。

她很清楚，局长会提出这个安排，大概率是看穿了自己对雷奥特的在意。虽说人手不足与管理局对雷奥特的立场确实是事实，但局长恐怕还隐瞒了其他想法。

让她担任专属监督官，或许是为了在出问题时，能轻易将责任推到她身上。毕竟，若没有明确的负责人，放任雷奥特的责任就得由管理局，也就是局长卡特自己承担。

而她，一名新来的二级女监督官，既是最好拿捏的“替罪羊”，就算被牺牲，造成的损失也最小——在这个仍残留着男尊女卑与论资排辈观念的社会，尤其是在政府部门，这种逻辑再常见不过。

但即便如此……

“你愿意接受吗？”

“是。”

尽管对局长的算计感到不快，但所谓“推卸责任”终究只是她的猜测。更何况，她确实对雷奥特这名魔法士充满在意。妮琳决定将此事视为展现自己监督官能力的机会。

“我不敢说能和他合得来，但既然是工作，我会尽力做好。”

“好。”卡特点了点头。

“……说实话，选你负责，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大部分监督官都不愿和雷奥特扯上关系，尤其是见过他在战场上的样子后。”

妮琳多少能理解这种心情。

雷奥特是个没有执念、没有要守护的事物、也没有追求目标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危险——他随时可能轻易放弃一切，无论是自己、他人，还是整个世界。金钱、名誉、世俗的束缚……这些都无法牵制他，也无法打动他。他的力量毫无方向，只是作为一种纯粹的力量，潜藏在他体内。

没有方向的力量，就如同炸弹，随时可能牵连周围，最终自取灭亡。

这种潜藏的危险，任何一名监督官都能感受到。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这种危险性，与魔法本身有着相似之处。

“但……我却觉得你似乎反而愿意主动接触他。”

“因为我以前认识类似的人。”

听到妮琳的回答，卡特露出思索的神情。“原来如此……说起来，你之前……”

就在这时，局长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卡特立刻转头，提高声音问道：“怎么了？”

“抱歉打扰！罗森斯托克化学的第二工厂……”

冲进来的是一名事务职员，神色慌张。

“接到报告，那里正在发生SA事件！”

SA事件——也就是魔族事件。

“目前，艾什肯纳奇一级监督官已请求两名专属战术魔法士出动……”

“我马上过去。”

一瞬间，妮琳与卡特对视一眼，随即同时站起身来。

● ● ●

战术魔法士路易斯·雷哈尔与同为战术魔法士的沃德·布罗赫，各自身着惯用的铸型铠，行走在昏暗的工厂厂区内。

两人均将法杖固定在背后的背带式枪架上，手中则握着截去枪管与枪托来缩短总长的霰弹枪。装填了大颗粒霰弹的霰弹枪虽射程较短，但在近距离战斗中拥有极强的破坏力。对战术魔法士而言，枪械虽只是辅助装备，但面对“男爵”级的新生魔族，有时也能凭借枪械击败。

“连点动静都没有……跑哪儿去了？”

路易斯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道。宽敞的厂房内摆放着多台设备，墙边还立着几根巨大的原料储存罐。

这里是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的特里斯坦第二工厂。

作为阿尔马迪奥斯数一数二的大型药品制造企业，该公司在特里斯坦郊外拥有多座工厂，生产范围从工业酒精到药品，产品线十分广泛，且每座工厂规模都不小，员工数量也颇为可观。

但此刻，工厂内却被昏暗与冰冷的寂静笼罩。

大部分员工已完成疏散，各处的隔离墙也已降下，留在厂区内的人本应不足十人。

而此次，魔族化的正是其中一人。

大型化学药品制造工厂通常会配备专职魔法士。根据药品种类不同，有时雇佣魔法士用魔法进行精制，比投入资金购置精制机械更节省成本，且产品质量更稳定。当然，魔法精制不适合大规模生产，因此魔法士实际负责制造的，多是高价药品。

“逃出去的人说，魔族很可能就在这栋厂房里……”

厂房内视野极差。墙壁与机器间像血管般纵横交错的粗管道、四处堆放的集装箱，随处都是可以藏身的角落。虽说现在刚过正午，阳光能从窗户照进来，但这点光线根本无法照亮宽敞厂房的每个角落。

没人能确定魔族是否会躲起来伏击，但视野受阻，必然会影响突发状况下的反应速度。

“要不……我们俩……分开找？”

沃德开口说道，因为嘴里嚼着口香糖，所以说话有些断断续续。路易斯曾多次提醒他“紧急时刻念咒会变慢，很危险”，但沃德始终没改——据说他有下意识咬牙的习惯，不嚼口香糖就会咬得后槽牙隐隐作痛。

或许这是他缓解心理压力的方式吧——魔法士中常有这类奇特习惯的人。比起在战斗中突发牙痛，嚼口香糖终究算不上大问题。路易斯最终也放弃了劝说。

“不行，这也太冒险了。”

通常情况下，战术魔法士会两人一组行动。表面上是为了“以多对少，确保制服魔族”的考量，但更实际的原因是“防止因滥用魔法、使铸型铠的拘束值超标、导致自身魔族化”。

有时也会配备一两名非魔法士的助手提供支援，负责驾驶铸型铠运输车、维护设备，或从中远距离狙击掩护，但实际与魔族对抗的，始终是战术魔法士本人。

“目击者证词太混乱，连魔族等级都搞不清。要是「伯爵」级的，咱们怎么办？”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尽全力……跑了呗——”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轰鸣在厂房内炸开。

贴着墙壁的几根蒸汽管道剧烈震颤，嵌在墙内的蒸汽驱动装置齿轮“嘎吱嘎吱”地开始转动。

化学工厂常处理易燃物，因此大多会设置紧急物理封锁措施——在各处安装隔离墙。这类隔离墙无法靠人力开关，几乎都由简易蒸汽驱动装置提供动力。

“喂？那是……”

沃德指向两人右侧的隔离墙。

那原本是货物运输通道，开口大到能让卡车进出。此刻，堵住通道的厚重闸门正裹着蒸汽，缓缓向上升起。

光线从闸门与地面的缝隙中涌了进来，两人逆光眯起眼睛。

在蒸腾的白雾与几道交错的光带轨迹中，有一个物体正缓缓朝他们移动。

那是一个球体，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物体。

它从升起的隔离墙后滚滚而来。

而刚刚突然反转运作的蒸汽机关，此刻又喷着白气，开始关闭隔离墙——显然有东西在干扰机关的运行。

那不是“生物”，而是“物体”。根据法律定义，魔族已不再是人类，而是“物体”与“现象”的结合体。

“那是——”

沃德的表情紧绷，声音发颤。

闸门缓缓闭合，昏暗重新笼罩厂房。当两人的视野恢复时，那个诡异的球体已露出了光滑的肤色表面。

那竟是一个“肉球”。

肉球在距离两人约十米的地方停止了滚动。

在朝向他们的球面正中央，赫然贴着一张人脸，荒诞得如同玩笑。

那是一张普通中年女性的脸。正因为太过普通，反而更显诡异。

路易斯与沃德立刻认出，那正是资料中显示的、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雇佣的产业魔法士——露琪埃拉·辛克拉维斯。

那张仿佛天生就长在球面上的脸，突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带着难以形容的愉悦，纯粹得令人毛骨悚然，也邪恶得令人不寒而栗。紧接着——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阵类似口哨，又像无词歌谣的声音，包裹住了这诡异的形体。

“歌”这便是它的俗称——美丽而又神秘的旋律。

“啧……”

沃德迅速将霰弹枪插回腰后背带，转而取下了背上的法杖，可握住法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都怪我多嘴……”

路易斯的声音里满是紧张与焦躁。

他飞快瞥了一眼左臂的魔力计——由贤者石制成的指针早已远超“C”（伯爵级），直指“M”（侯爵级）。

从路易斯他们的位置很难看清……但恰好在肉球的顶部，还藏着另一张“小脸”。

它像晒干的蛇蜕般瘦小，唯独嘴巴裂得极大，像青蛙一样翻着白眼，正不断“唱”着那诡异的旋律。

这便是“咏唱用副脸”，俗称“吟唱者”。

强大的魔族总会伴随“歌”出现。

这张副脸的唯一作用，就是持续发出“触发音”，以歌谣的形式驱动魔法。中级以上的魔族，必然拥有这种专属魔法器官。

“歌”会将魔力源源不断地转化到“事象界面”，形成包裹魔族的“恒常魔力圈”。

在魔力圈内，所有现象都将遵循魔族的意志。

无论是拦截子弹、自我修复、撕裂触碰之物，只要在自身本能与认知范围内，魔族便是不死的全能存在。至少用霰弹枪是无法将其击倒的……非但如此，恐怕连牵制作用都起不到。

“糟透了……!”

路易斯一边奔跑，一边扔掉霰弹枪。

若对手是中级以上的魔族，其护身魔法便会毫无破绽。普通子弹别说击中对方肉体，在那之前就会被恒常魔力圈拦截。

他举起自己的法杖，朝沃德大喊。

“我来主攻，拜托你掩护！”

沃德点头，朝路易斯的反方向跑去，同时操控起法杖。

路易斯的法杖不适合连续施法，但相应地，它能通过“无声吟唱”发动威力更强的魔法。而沃德的法杖则适合连续施法，负责用魔法吸引魔族注意，最后由路易斯给予致命一击——这是两人的基本战术。

沃德将魔法杖向前一伸，准备发动“爆破”魔法——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歌”声骤然拔高，响彻四周。

沃德身旁的一个药品储存罐毫无征兆地爆炸了，罐内的液体像暴雨般泼向沃德——那是强酸。

“啊……！”

沃德发出惨叫。尽管铸型铠的钢材表面经过耐蚀处理，基本抵挡住了酸液侵蚀，但酸液仍从缝隙渗入，溶解了皮革与布料部分，灼烧着他的皮肤。

“呃啊啊啊！”

剧痛让沃德浑身抽搐。

“呵呵呵……哦哦呵呵……呵呵呵。”

魔族那张与人类无异的脸发出了笑声。

“哦哦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它似乎在为攻击得手而得意。

“畜生……好疼……混蛋！”

沃德挣扎着重新举起法杖。

“吃我一招，怪物！ 显！”

伴随着呐喊，魔法发动，火焰径直击中魔族。

“第一业火”——最基础的“爆破”咒文。虽是基础魔法，却拥有堪比小型炸弹的破坏力，对付「男爵」”级魔族甚至能一击致命。

事实上，魔族球体状的右侧躯体确实被炸开一个大洞，鲜血飞溅，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厂房。若是普通生物，失去如此多的肉体肯定必死无疑，但——

“好……”

魔族的脸庞扭曲起来。

“好、好痛啊……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它的双眼猛地翻白，露出全是眼白的眼球。

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歌”声再次陡然拔高，震得厂房内空气都在颤抖。

“好痛啊、好痛啊……疼痛飞、飞走吧！”

翻着白眼的魔族尖叫着。

下一秒，被炸开的伤口颜色从深红迅速变回肤色，就像被按扁的橡胶球恢复原状般，“噗”地一声重新贴合球面，看不出丝毫破损。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哦哦哦！”

魔族一边原地打转，一边发出愉悦的笑声，显然对自己的恢复能力无比得意。

“可恶！”

路易斯一边奔跑，一边解开法杖的安全装置。他扣下扳机状的开关，杖身中央的两个咒文滚筒立刻“滋滋”作响，以相互反转的状态开始旋转。

他的法杖采用旋转咏唱式设计。依靠发条驱动刻有咒文的滚筒，无需口头咏唱即可发动魔法。虽需更换滚筒才能使用不同咒文，无法实现多样攻击，但能够借助辅助咒文装备如

“第二业火”这样较长的咒文，大幅提升威力。

“啊啊啊！显！显！显——！”

沃德在剧痛中嘶吼，疯狂发动魔法。

毫无准头的“爆破”在厂房各处炸开。

不知是否引燃了化学物质，几个疑似储藏槽的罐体燃起熊熊大火，药剂输送管道因高温气化的药液压力过大而爆裂，刺鼻的异味瞬间弥漫开来。

但魔族却毫发无损。

它像皮球般在地面、天花板与墙壁间弹跳翻滚，脸上始终发出笑声。那惊人的速度，让沃德的魔法连一次都没能命中。

“这边！这边呀呵呵呵！来抓我呀——快看呀哈哈哈哈！”魔族一边躲闪，一边用戏谑的语气挑衅。

“畜生……这……怪物……啊！”

沃德更加疯狂地连射魔法，铸型铠胸前的金属扣开始接二连三地崩飞。

魔法使每次穿戴铸型铠，能发动的魔法次数都有上限，将该次数进行单位化、规格化后的数值被称为拘束值。而胸前的金属扣（拘束子）正是拘束值的可视化体现，每崩飞一颗，就代表消耗了一单位拘束值。

沃德的铸型铠拘束值为16，基础“爆破”魔法每次消耗1值，但他此刻已连射了十多次。

“这蠢货！”

路易斯咬牙低骂。

沃德显然已被疼痛冲昏头脑，情况正朝着不妙的方向发展。再这样无节制地使用魔法，一旦突破拘束值上限，他自己也会魔族化。

路易斯握紧法杖，谨慎地瞄准魔族。他的攻击魔法向来以一击必杀为傲。

< Manga · Freeze >”

这是“第二冰结”，属于冷冻系中级攻击咒文。

空中浮现出复杂的红色纹路——魔法阵，是复杂且强大魔法的证明。

但……这招真的能对「侯爵」级魔族奏效吗？

路易斯透过浮现在空中的魔法阵，紧盯着魔族，厉声喊道。

“显（exist）！”

三枚拘束子同时崩飞。

● ● ●

“——哦呀。”

罗米利奥透过双筒望远镜眺望工厂，发出了似是赞叹的声音。

他正坐在停在工厂不远处道路上的车里，静静微笑着。那是一辆汽油驱动的运动款轿车，还是最新型号。其棱角分明的外形，十分适合罗米利奥这般身形俊朗之人。

周围虽散布着民宅，但或许是居民们听到警报后已纷纷逃走，除他之外，看不到半个人影。对罗米利奥而言，他本想再靠近些观战，奈何前方已被警方严密封锁，实在无法再往前半步。

“看样子打得还挺顽强。”

望远镜的视野中，工厂的墙壁有好几处都变成了白色。

看来是“第二冰结”造成的效果。这道咒文即便面对中级魔族，也有一击致命的可能。它并非将目标封入冰中，而是通过夺走物体本身的热量使其冻结的魔法。

冷冻系战斗魔法比爆炎系魔法更为复杂，也会多消耗一个拘束值，但相应地，压制力会更强。被固化的目标物，只需轻微冲击便会碎裂成粉末。

路易斯恐怕已经发射了好几发“第二冰结”。若是接连承受那样的攻击，即便对方是「侯爵」级魔族，恐怕也会败下阵来。

然而……

“好不容易准备好的‘宴席’要是搞砸了可就麻烦了。我这边也是要工作的嘛。既然如此，不如让你们代替她帮我好了”

● ● ●

——（已经发射多少次了？）

意识在疼痛中变得模糊，沃德暗自思索。

（我到底已经释放了多少次魔法？）

十六个拘束值——这是铸型铠能将他维持在人类形态的极限。一旦超出这个限度使用魔法，他就会魔族化。而铸型铠胸前那十六个金属扣，正是他的生命线。

他将目光投向自己的胸口。

已有十三个拘束子崩飞，仅剩三个。要打倒中级魔族，必须一击决胜才行。沃德拉动法杖的操控杆，启动无声咏唱，继而开始咏唱辅助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更为强力之……欲望者，既是如此…………枯竭之风啊……毁灭之风啊……于被天赐抛弃的大地……在忘却滋润的荒野之上……将枯萎者的怨念……在此召唤……化为诅咒……！」

沃德拼命维系着险些被疼痛截断的意识，吟诵出咒文。

随着咒文咏唱，虚空之中幻象摇曳。红色光芒在半空勾勒出魔法阵。

那是由事象诱导机关催生，在魔法发动前便已躁动的魔力——所投射的残影。

魔族此前或许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路易斯身上，几乎无视了沃德的存在……但此刻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在缓缓旋转的魔法阵另一侧，魔族转过身，朝着他翻滚而来。

（啧，迟——了！）

沃德在面具之下露出笑容。这一瞬的差距，注定了他的胜利。

“<干杀>（Dry Kill）——显（Exi……”

就在这一刹那。

明明魔法尚未发动，剩余的两个拘束子却突然崩飞，铸型铠的多处更是裂开了缝隙。无论是物理层面、魔法层面，还是精神层面……原本紧紧束缚着沃德全身、将他“压入”人类形态的铸型铠，其约束力正在不断减弱。

“啊？ 啊啊，啊！”——

发动语音因中断而变得不完整，导致事象诱导机关陷入了暴走。

在虚空中用红色光芒勾勒出的魔法阵，以及在虚数界面“星界侧”里高效运转的事象诱导机关残影，开始扭曲变形。

若是“铸型铠”能以完整形态将他束缚，或许还能将其控制住。但如今，“铸型铠”已无法履行固定它的职责。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魔法失控爆发，又肆意扩散。各处的机械都化为齑粉，蒸汽管道纷纷破裂。魔法完全没有收敛与瞄准，就如同将沃德内心的恐慌原样宣泄一般……四处散播着毫无意义的破坏。

与此同时——球状的魔族朝着他猛扑过来。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奔向解放的强烈快感，与肉体的剧痛相互冲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

在魔族疯狂的哄笑声中——他恍惚地感觉到，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发出沉重的声响，开始动了起来。

● ● ●

当现场监督官的无线联络接入时，妮琳等人还以为是情况已解决的报告。

路易斯·雷哈尔与沃德·布罗赫二人，堪称屈指可数的专业战术魔法士。当然，他们与雷奥特不同，是正式在管理局注册、拥有资质的正规魔法士。

两周前的库普曼医院事件中，因尚未度过法定强制待机时间（魔法士一旦使用铸型铠施展魔法，为防止连续使用导致疲劳累积，必须遵守三日禁止施法的规定）而未能出动，但面对「男爵」级或「子爵」级别的魔族，他们完全有能力解决。然而——

“紧急！紧急！请求支援——”

从静电杂音的间隙中传来的监督官声音，带着极度的紧迫感。

“阿什肯纳吉先生？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魔族处理失败了吗？”

“魔族……魔族已经打倒了！可是铸型铠损坏，还出现了魔法乱发的情况——”

聚集在管理局通信室的职员们瞬间骚动起来。

“雷哈尔魔法士和布罗赫魔法士……两人都魔族化了……”

“什、什么？！”

“根据简易魔力计测量，两人都达到了「伯爵」级……紧急……快，啊啊啊啊啊！”

悲鸣声中，枪声骤然响起。

想必是监督官在使用护身用的〈猎鹰〉射击吧。

但子弹这类常规物理武器，顶多只对魔族化过程中的不完全体，或是未展开恒常魔力领域的初级魔族有效。

“别……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啊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监督官的惨叫与疑似魔族的哄笑从扬声器中炸开……下一秒，声音便戛然而止。在茫然失神的妮琳等人面前，扬声器只剩下毫无意义的静电杂音在持续播放。

“疯、疯了吗……那两个人？”

“而且还是「伯爵」级？一下子出现两只「伯爵」级魔族？”

“快联系负责现场封锁的警察部队！加急确认魔族等级！”

“警察……不，得联系军方的加什因驻地……”

“全市避难劝告的相关文件都放哪儿去了！？”

魔法管理局陷入一片混乱。

多名中级魔族同时出现——事实上，这是特里斯坦市近数年来从未有过的事态。

“处于待机状态的战术魔法士呢？”

“没、没有了！霍纳魔法士还在住院……”

“那就紧急征召其他医疗系或产业系魔法士来顶替……”

“可他们毫无战斗经验啊！而且战斗用魔法与他们的咒文格式（Spell）规格根本不兼容……”

“那启用处于强制待机状态的魔法士呢——”

“你疯了吗？万一再出现魔族化的情况，后果不堪设想！”

看着四处奔忙的同事，妮琳忽然想起了方才被提及的那名魔法士——雷奥特·斯坦伯格。

若是那个男人的话……或许能行。

但他至今仍无正式资质。更重要的是……妮琳并不想将那名魔法士拖入战场。

她觉得这并非出于好感，反而更像是相反的情绪。

这几天……妮琳一直在想他的事。

她不清楚雷奥特过往的经历，但能看出那名魔法士早已对生存感到疲惫。他看不见自己该前往的未来，甚至不愿去寻找、去窥探。

所以他不畏惧战斗，也不畏惧自身存在的终结。

不，甚至可以说，他似乎在渴望死亡——渴望“终结”这个明确的界限，仿佛在等待某人将其赋予自己。

就像那些因自身罪孽而恐惧、战栗的人一样。

他仿佛随时都能毫无遗憾地死去，脸上总是带着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的神情。

妮琳厌恶……这样的他。

她无法容忍。

这世上有拼尽全力活下去的人，有即便不幸到觉得“死了更好”，却仍咬牙坚持的人。在这个对未来充满茫然不安的世界里，无数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烦恼挣扎求生，即便痛苦不堪，也仍在努力向前。

死亡不过是种逃避。它简单、确定、绝对……却也正因如此，是一条一旦踏上就永无归途的逃路。有时，死亡或许是条轻松的路，但妮琳认为，轻易选择这条路，是对降临在这世界上、所有拼命活着的人们的亵渎。

人很容易死去，随时都能死去，死去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才要在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去做能做的事；所以才要在还能挣扎的时候奋力挣扎；即便痛苦、即便烦恼，也要继续向前——妮琳一直这样认为。

所以……

“没办法了……！”

局长眉间刻下深深的皱纹，转头看向妮琳。

……可现实有时就是如此残酷，仿佛在嘲笑她这番想法般，毫不留情地将人吞噬。无论其中的人如何挣扎，都全然不顾……

“启用那个男人——雷奥特·斯坦博格。西蒙斯，立刻联系他。”

● ● ●

在前往罗森斯托克化学公司·特里斯坦第二工厂的国道途中汇合后，雷奥特与妮琳同行，火速赶往现场。

管理局的车辆在前开路，引导着铸型铠运输车。到现场的路程大约需要15分钟，因时间紧迫，妮琳便搭乘了雷奥特的铸型铠运输车，同时进行情况说明。

“虽未完全确认，但已出现两只「伯爵」级魔族。它们原本是战术魔法士路易斯·雷哈尔与沃德·布罗赫。”妮琳说道。

由于需要雷奥特阅读资料，此刻驾驶铸型铠运输车的是她。 说实话，虽然她有汽车驾照，却几乎没什么驾驶经验，可总不能让无驾照的卡佩尔来开。

“我知道，还见过他们。”雷奥特一边翻资料一边回答。资料显然是仓促间打印的，字里行间满是错漏。

“他们本该是相当熟练的魔法士才对。就算单论个人，对付「子爵」级或「男爵」级魔族也该毫无问题。”

“是的。所以……其实它们这次面对的魔族甚至有可能曾达到「侯爵」级。虽然那只魔族似乎已被处理，但处理过程中铸型铠损坏，加上魔法士施展了超出限制拘束值的魔法，才导致两人一次性魔族化了。”

“……总觉得不太对劲。”

“——哎？”

雷奥特歪着头说道：“作为经验丰富的战术魔法士，再怎么身处极限状况，也不至于轻易突破拘束值上限施法吧？更何况，要一下子变成「伯爵」级，得施展相当高阶的战斗魔法才有可能。”

“这……或许是吧。但会不会是因为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才失控释放了魔法呢？”

“可能性确实存在……不过也无所谓了。现在关键是，他们还保留着多少身为人类时的记忆——这会决定我们的战斗方式。”

“记忆……吗？”

“他们原本就是战术魔法士。要是残留的记忆多，我们的招式基本会被看穿，会很麻烦；但反过来，他们的思维也会被战术魔法士的战斗常识束缚，我们反而更容易预判。要是完全没留下过往的经验和知识，魔族就可能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发起攻击，我们也得抛开常识，否则很容易被打个措手不及。”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喃喃道。

“你是不是在想‘没想到你居然会思考战术’？”雷奥特一语中的，让妮琳顿时语塞。

妮琳早就发现，雷奥特在感知他人情绪方面有种莫名的敏锐——或许是空荡的内心更容易接纳他人的心声。但雷奥特总会掩饰这份敏锐，不知是他自己没察觉，还是对此感到羞耻。他那玩世不恭的言行，仿佛是用来掩盖自身空虚的面具。

真正心死之人不会羞耻，不会掩饰空虚，更不会戴面具——因为死亡本身，就是隔绝一切的面具。

既然如此……这个男人他——

“那、那个……对不起。”

“啊，不用道歉，你先看着前面开车，专心点。不过说实话——我没在思考。我只会在真正开战前思考，一旦打起来，几乎什么都不会想。”雷奥特合上资料说道。

“什、什么都不想……吗？”

“你这么强调，搞得我像个无可救药的笨蛋。不过，我也不否认就是了。该怎么说呢……不用想多余的事，能全心投入，其实挺痛快的。我就是这么个笨蛋嘛。”

“……痛快？”

“嗯，就像吸毒一样。所有烦恼都消失了，特别轻松爽快。你要不要试试？”

“我不想忘记自己的烦恼。”

妮琳不知道这句话能传到雷奥特心里多深。雷奥特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望着她的侧脸，然后用指尖把快滑下来的墨镜往上推了推。

“你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

“算是吧，在我认识的人里能排第三。不过先不说这个——卡佩尔。”

连接后部货舱的传声管传来了回应。

“在。”

“法杖的咒文格式，你把三号和四号去掉，换成八号和十四号。”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伸手合上传声管的盖子，开口问道，“或许有些冒昧……但你和那孩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卡佩尔？”雷奥特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

可妮琳实在在意——那位汤普森医生的儿子，对卡佩尔究竟抱着怎样的感情？在那仿佛沉浸在不醒梦境般、呆滞无表情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心思？又是什么造就了这样的她？

雷奥特望着正前方——望着那片铺展开的蓝天，缓缓说道：“是我杀了那孩子的父母。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是这样的关系。”

“什……杀了？”

妮琳当然知道，身为CSA的卡佩尔，其亲人中的一方——大概率是父亲——本就是该被消灭的魔族，这无可厚非。可雷奥特说的是“父母”，难道连身为人类的母亲，也被雷奥特杀了吗？是母亲也魔族化了，还是……

“这到底是——”

“抱歉，过去的事之后再说。”

听到这话，妮琳只得将视线转回前方。此刻，已能看到工厂燃烧时发出的熊熊火光，以及在工厂附近实施封锁的警察部队。

“好了，该准备干活了。”

● ● ●

雷奥特只留了一条内裤，褪去了身上所有衣物。

他的身体线条紧实，却没有肌肉贲张的夸张感，甚至可以说有些纤瘦——就是这样一副躯体。

卡佩尔毫无羞怯之意，径直走向静静站立的雷奥特。她右手握着一支细长的笔，开始在他的身体上绘制某种类似学术纹样的图案。或许是早已熟练，她的动作流畅不滞，笔触轻盈得仿佛在写自己的名字，飞快地为雷奥特全身勾勒出近似蛮族战妆的纹样。画到脖颈附近时，或许是因为身高差距导致运笔不便，她踩上小台阶继续作业。

雷奥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五分钟。

从脸颊到脚尖，卡佩尔虽未绘制繁复细节，却完整地铺满了几何纹样，随后她向后退了一步。像审视自己作品的画家般，在稍远的位置打量着雷奥特。

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他左胸心脏上方的纹样显得格外稀疏，仿佛本该在此处绘制的某样东西缺失了一般……

“……要补上吗？”

“不用。”

这并非提问，更像是一种习惯或仪式。无论提问的卡佩尔，还是回答的雷奥特，都未从中寻找任何意义。

卡佩尔沉默地从旁边的架子上取出相机，对准雷奥特。

闪光灯亮起，雷奥特的身影被记录下来。

“二次拘束术式图版 记录完毕。”

魔族化的征兆首先会体现在肉体变形上。为了尽可能尽早发现异常，魔法士们会在穿戴铸型铠前，拍下自己此刻的模样存档。

作为无资质魔法士，雷奥特本没有记录、提交的义务，实际上他也常省略这一步……但这次是遵照妮琳的意思，认真完成了记录。

“让开。”

雷奥特径直从卡佩尔身边走过，走向货舱深处的一台机械——铸型铠移送用架台。

架台上有一个仿人体轮廓的凹槽，周围布满无数铰链、发条与齿轮，虽也有皮革与布料制成的部件……但整体给人一种类似工厂机械的、非人的压迫感。仿佛无论被卷入的人如何哭喊，它都会毫无反应地运转，碾碎骨骼、压烂血肉——那是种冷血无情的钢铁机关的质感。

雷奥特将自己的身体躺进了那个凹槽里。

“呼——”

雷奥特轻轻吐出一口气。与此同时，卡佩尔拉下了墙上的操纵杆。

“啪！”发条释放的声音骤然响起。

随着这股爆发性的力量，凹槽周围的钢铁部件如同要将雷奥特包裹一般，缓缓合拢。

“呼……唔……”

钢铁碰撞声、发条崩裂声、铰链摩擦声、螺丝转动声，交织着雷奥特强忍痛苦时漏出的喘息。卡佩尔依旧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连串不断响起的声音。

片刻之后。

所有部件彻底合拢，将雷奥特从头到脚包裹在内的铸型铠，伴随着一声格外响亮的轰鸣，从连接地板与天花板的固定装置上脱离。

“咚——” 一声闷响，吞没了雷奥特的人形物体重重落在货舱地面上，稳稳立住。

“好了——”

雷奥特拿起靠在一旁的法杖，又从架子上取下一把短款步枪，连同一盒备用弹仓一起挂在腰间的金属扣上。

最后，他按下墙边的一个操纵杆——伴随着蒸汽喷出的声响与齿轮转动声，货舱的天花板与侧壁缓缓打开。外界的空气与光线涌入，瞬间吹动了卡佩尔那红色的发丝。

雷奥特只转动脖颈，回头看向卡佩尔。

“我走了。”

“……嗯。”

身后传来少女毫无波澜的回应，听不出任何情绪。雷奥特迈步走出了车外。

● ● ●

魔族“梅勒维埃伦特（Malevolent）”这种生物——是否可以被算作生物物种，目前并没有被确定。它们并没有明确的生存目的或目标，人们通常也这般认为。

这就如同询问人类“你为何存在于此”一样毫无意义。

事实上，有一种说法认为，魔族不过是“人类”这一生物物种的形态之一。

尽管目前关于魔族的研究进展迟缓，但“魔族与人类可杂交”这一事实，已然暗示着这一令人不安的现实——从遗传信息层面来看，魔族就是人类。

某位研究者主张，魔族能勉强使用语言、残留部分变异前的记忆、存在特定情感波动，这些都足以佐证这一点；即便其行为凶残，也不过是将原本潜藏的欲望与情绪极端放大罢了。魔族始终摆脱不了自己曾是人类的影子。

没错，它们并非像昆虫那般遵循千篇一律的行为准则活动，反而极具个性——甚至可以说充满“人性”。

说到底，人类不会将害虫或毒虫评判为“邪恶”，“邪恶”本就是相同逻辑维度的存在之间才成立的概念。

人们说魔族是邪恶的。可若真是如此，能将其认定为邪恶的人类，又算什么呢？

魔族的本源是人类，其所谓的“邪恶”，或许就像它的外形一样，不过是将“人类”本身的丑陋夸张化的讽刺写照罢了。

魔族的行为是其特有的吗？不，绝非如此。魔族会杀人，人类同样会自相残杀——伤害、嘲讽、侮辱、折磨、杀戮，有时甚至会同类相食。

固然，现实中这类行为或许仅存在于少数异常者或罪犯身上……但谁又能断言，潜藏在这些人体内的黑暗，没有普遍存在于“人类”这一物种之中？

究竟邪恶的是魔族，还是人类？不，说到底，“邪恶”本身又是什么——

“嘻嘻嘻嘻……嘻嘻……嘿嘿嘿嘿……”

“来跳舞吧——公主殿下哟——啦—啦！”

两只魔族正以人类为玩具嬉闹着，沉浸在自己哼唱的“歌声”里。

被它们玩弄的人类，是没能逃脱、被关在隔间里的员工们——此刻早已全部丧命。人类的肉体与精神，根本无法承受魔族长时间的摧残。

至于这些受害者原本是谁……早已无从辨认。在这个布满交错管线，摆放大量机械与储罐、结构复杂的空间里，人类的残肢碎块散落各处。法医若要为了验尸而将这些碎片重新拼凑成完整人体，其难度恐怕要远超组装一千片的拼图。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啦啦啊——！”

名为沃德的魔族，像开玩笑般长着两条巨型手臂。

它虽有四肢与头颅，比例却极度失衡——与其说躯干上长着巨臂，不如说像是在两条巨人手臂之间，勉强拼接了一具人类的躯干。

它的双腿纤细得完全支撑不起手臂的重量，唯有靠肿胀的脚踝用力蹬着工厂地面，才勉强维持平衡。

而在躯干下端、本该是隐私部位的位置，却有一张像干尸般的小脸，正咧着裂缝似的嘴“唱歌”——它便是“吟唱者”。

沃德用双手抓着一具女性尸体挥舞着，仿佛在与对方共舞。可每一次毫无章法的甩动，都会让尸体撞上墙壁、机械与管道。那一瞬间，尸体便会被撞得粉碎，使鲜血与肉块四处飞溅。其四肢早已断裂飞散，破损的下半身还垂着长长的内脏。

“呜——嘻嘻嘻，嘻嘻嘻！”

另一只名为路易斯的魔族，则长着纤细的四肢——不止四肢，连躯干都细得惊人。

它的身体像蛇般扭曲，又像软体动物的触手般摆动，却以与其外形不符的巨大力量，肆意蹂躏着人类的尸体。

它那二十多根手指像海葵触手般蠕动，漫不经心地将尸体撕碎，再递到“脸”边。

它的头部没有眼睛、鼻子与毛发，只有一张用于咀嚼肉块、还能在咀嚼间隙发笑的嘴，以及一对异常肿大的耳朵，孤零零地长在光滑的脑袋上。

其“吟唱者”正在背部上，无意识地附和着魔族的旋律。

“呜——嘻嘻嘻！嘻嘻嘻！哦——真美味哟……嘻嘻嘻！”

这无疑是对“人类形态”的严重亵渎。那景象既令人毛骨悚然，又带着几分荒诞可笑，还充斥着戏剧化的夸张——这便是魔族这一生物的存在形式，仿佛某种存在肆意嘲讽“人类”本身的生存状态一般。

“嘻嘻嘻——嘻啊？”

路易斯突然抬起头，或许是它那巨大的耳朵捕捉到了什么声响。受它影响，沃德也停下了用巨臂摆弄受害者尸体的动作。

就在那一瞬间——

咚——！！

伴随一声沉闷的巨响，路易斯猛地摔在地上，仿佛被看不见的巨大铁锤砸中。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墙壁上炸开了一个大洞。枪声则在片刻后才传来。

“哦哦哦哦哦——呜——！”

路易斯摇着头想要起身，身上却连一点伤痕都没有。墙上的大洞，不过是步枪弹头击穿路易斯——准确来说是包裹它身体的魔力圈——后，发生跳弹所造成的痕迹。

“果然不行吗……虽说只是「伯爵」级，但恒常魔力圈的反应还真快。”

一个语气平淡、毫无焦急感的声音响起。在工厂的角落，一台大型净水器上，坐着一道身影——那轮廓硬朗得如同旧世纪的铠甲武士，正是身着“斯福尔泰德”的雷奥特。

他右手握着一把刚开过火的栓动式大口径步枪——韦尔扎MkIV定制款。虽为便携而缩短了枪管，但这把原本用于猎象的步枪，即便从短枪管发射，威力依旧十足。若是能在魔力圈产生反应前击中魔族的肉体，或许刚才那一枪就能将其击倒……

“本来还想着先狙击掉一个再说，看来凡事都没那么简单啊。”

雷奥特将步枪放在一旁，取下用金属扣固定在背上的法杖，摆出了战斗姿势。

“好——痛——痛死啦——！”

路易斯扭曲着身体哀嚎，可那张变形的细长脸庞上，却分明挂着笑容——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仿佛在为新玩具的到来而开心。

“呀，抱歉了。”

雷奥特耸耸肩回应。这家伙的神经还真够大条，说不定就算变成魔族，言行举止也不会有太大变化。

“啦——啦啦啊——！”

沃德高声叫着，猛地挥动起巨臂。它像孩童表达喜悦般胡乱挥舞手臂，臂端的尸体被进一步碾碎，鲜血与碎骨四处飞溅。

“还真是啊，咱们差不多有一年没见了吧？沃德，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倒是壮实了不少。”

“肌——肉，肌——肉，肌——肉——哦！”

魔族唱着歌，开心地唱着，手中还抓着尸体。“吟唱者”的旋律也随之附和。

“你倒是瘦了啊——路易斯，你老婆还好吗？”

“嘻——嘻，好——好得很！”

“那就好。”

雷奥特说着，从净水器上一跃而下。在空中，他拉动操纵杆完成了无声咏唱，魔法发射的准备已然就绪。

“要上了——”

雷奥特径直朝着两只魔族冲了过去。

● ● ●

“怎么又是你——”妮琳在心里暗自嘀咕着这句话，表面上却沉默着向布莱恩点头致意。

负责工厂周边封锁工作的警察部队指挥官，这次又是布莱恩。不过，由于此次出现的魔族等级较高，且工厂周边并无太多民宅，当前行动的重点并非封锁本身，而是由特种执行小队部署狙击组，并以重型火器构建攻击态势。

布莱恩今天也携带了自动步枪，枪身前端还装配了可发射步枪榴弹的枪口装置。

然而，若对手是拥有恒常魔力圈的两只「伯爵」级魔族，即便动用坦克火炮，效果也与玩具水枪相差无几。

“可是，魔族事件如此接连不断地发生——雪莉的看法，或许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啊……”

“您指的是什么事？”

“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总觉得前些天库普曼医院的事件中，汤姆森医师之所以魔族化，背后恐怕存在某种人为影响——”

——“他们似乎认为事出有因。”局长的话语在脑海中再度浮现。

“铸型铠内侧的那个纹样……该怎么说呢，出现了问题。”

“您是指一级拘束术式图版吗？上面刻有抵抗咒文的印记。”

“对，就是那个。而且，听说铸型铠的其他部位也出现了疑似人为造成的裂痕之类的痕迹。有说法称，有可能是某人故意让他魔族化的。”

“竟然有这种事……”

按理说，无论魔法士的类型如何，铸型铠都会受到严格管理。通常在佩戴前，助手还会进行检查，确实很难想象铸型铠会轻易损坏……

魔族恐怖袭击。

在众多武力斗争手段（恐怖主义）中，这是最有效却也最应被唾弃的一种。至少从过往的判例来看，凡被认定为魔族恐怖袭击事件的主谋，无一例外都会被判处死刑。

这类袭击常被与炸弹恐怖袭击相提并论，但在妮琳和布莱恩看来，二者完全不同。炸弹一旦引爆便尘埃落定，可魔族却会不断散播各种灾祸，一旦魔族失控，无论何人——即便是发动恐怖袭击的那帮人，都无法将其控制。

“这群蠢货。他们难道不明白，一旦制造出魔族，情况就会变得极其糟糕吗？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国家会怎样、政治会怎样的问题……”

“三十年前的教训，他们早已抛之脑后了啊……”

“不，搞魔族恐怖袭击的，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们从未真正见识过魔族的恐怖。

要是厌恶这个世界，悄悄自杀不就好了，何必——”布莱恩皱着眉头说道。

● ● ●

储水槽发出声响，轰然爆裂。那是路易斯所施放的魔法命中后的结果。

“——喝！”

雷奥特俯身卧倒，避开爆炸的冲击波，又借着翻滚的势头站起身来。他再次在工厂内奔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很愉快。

正因为内心空洞，他才无所畏惧。战斗本身——以及战斗所要求的专注力与兴奋感，能将他内心的空虚填满。一片空白的心不会意识到空洞的存在，在极限状态下支撑他屹立不倒的生存本能，支配着他的全部思绪。

“咧咧咧咧咧咿——哦哦哦哦！”

“在哪儿呀，在哪儿呢？魔法士哥哥，你在哪儿呀？”

“哈！你在看哪儿呢？”

对雷奥特而言，这一切都无比愉快。

不，准确来说并非如此。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无需思考，无需烦恼，不必因莫名的焦躁感而备受煎熬，只需化作驰骋在战场之上的野兽。

轰鸣声、轰鸣声、轰鸣声。接连不断的爆炸在身后紧追不舍。

魔族不像魔法士那样受魔法使用次数限制，反而使用的魔法越多，就会变得越强，朝着更高等级不断变异。魔族犯罪中之所以重视时间，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当然，不同个体的变异上限存在差异，因此并非所有魔族只要放任不管，都会成长为其终极形态——「魔王」（路西法）级。

“咯咯咯咯咯咯咯——！”

路易斯扭动着身体，步步紧逼雷奥特。

““顕< exist > ！”

雷奥特发动了“爆破< Blast >”魔法。交织着魔力的火焰径直冲向路易斯。

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摧毁了路易斯的躯体——但下一秒，他的身体竟如同时间倒流般，恢复了原状。

只因破坏程度太浅。

魔族在自身的魔力圈内，如同全能的神明。一切物理法则在其面前都要俯首称臣，魔族能随心所欲地操控所有物质，而他们自身的肉体也不例外。他们并非通过细胞增殖修复再生肉体，而是真正意义上用魔力将肉体复原成原本的形态。

要阻止这种复原，唯有一次性破坏其魔力控制的核心——超过五成的脑组织。

但雷奥特能使用的魔法次数，即“术式约束值”仅有13次。基础魔法可使用13次，若使用“第二业火”这类高阶魔法，每次会消耗2至3点约束值，因此最多只能使用6次。

而他必须用这些魔法打倒两名魔族。

剩余约束值：12点。

可雷奥特心中毫无不安。即便失败，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自己魔族化，那样或许就再也不用为内心的空虚所困扰了。他连死亡都不畏惧。若硬要说有什么留恋——或许是想被卡佩尔蒂塔亲手杀死吧。

他只是毫无杂念地战斗着。

倾尽脑力与体力去战斗，全身心投入到战斗中，无暇顾及其他任何事。唯有这样——他才能忘记自身的空虚。

“来吧。”

雷奥特手持法杖，开口说道。

路易斯伸出纤细的手臂，手臂上新增的七个关节以出人意料的动作袭来。

“抓到你了，抓到你了，咯咯咯。”

雷奥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任由对方的手臂缠住自己。四十根手指发出咯吱的声响，深深嵌入他的皮肉，紧紧勒住他的身体。每一根手指都像昆虫的肢足般纤细，却蕴含着堪比熊一样的力量。

“咧咿咿咿咿——哦哦哦哦……咯咯咯。”

手臂将雷奥特拉近，那张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的脸怪笑着。它张开嘴，伸出两条长长的舌头，在空中摇晃。

“看起来好好吃，看起来好好吃……咯咯。雷奥特，你看起来真好吃呀。”

或许是打算先从右臂下手吧？路易斯发力，想要将雷奥特的右臂从身体上扯下来。在恒常魔力圈的支撑下，它的臂力毫无上限。即便是拥有昆虫般四肢的中级魔族，也能轻松撕裂钢铁。

但——

“通常来说，与魔族战斗……都会保持一定距离。”

雷奥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正常与魔族近身搏斗，人类毫无胜算。说到底，只要魔族不愿，人类根本无法进入其魔力圈；即便进去了，也可能瞬间被吸收同化。魔力圈里可是‘一切皆有可能’。但——”

他用左手拔出的<烈焰>枪口，抵住了魔族的脸。

“——哦？”

“你不是喜欢把人类的尸体拆解开来，边吃边玩吗——我猜，有这种癖好的魔族，会想把我活着拆解掉。”

但这无疑是孤注一掷的战术，或许也只有雷奥特能做到。

“分、分解，分解——”

“该被分解的是你……“顕< exist > ！”

魔法发动的同时，<烈焰>发出了咆哮。

三发.45口径马格南弹接连射出。路易斯瞬间试图用魔力圈的干涉力阻挡——但“干扰< Jamming >”魔法扰乱了魔力圈。

“干扰< Jamming> ”魔法，原本是像雷奥特在库普曼医院扑灭火焰那样，用于无效化敌人魔法的防御型魔法。

中级魔族那高压的魔力圈被扰乱的时间仅有一瞬，但这足以让子弹侵入路易斯的面部，撞击骨骼，碎裂的骨头将脑细胞搅得一塌糊涂。

“咯咯咯咯咯咿咿咿咿咿！”

面部被毁的路易斯发出惨叫。

但……它虽重重后仰，却并未死去。

高阶与中级魔族中，常有个体将脑组织分散在全身各处。只要脑组织总损伤量未达五成，就仍可修复。

曾是战术魔法士、知晓对魔族战斗基本原则的路易斯，也早已将脑组织分散，以防万一。毕竟集中存放可能被一击摧毁，但分散存放能大幅降低损伤率。事实上，即便头部被毁，路易斯的脑组织损伤率也仅为两成。

那两成受损的脑细胞立刻开始修复，完全修复只需五秒。路易斯大概正用分散在全身的脑组织，嘲笑着雷奥特的轻敌吧。

然而——

“——太慢了。”

雷奥特一边将法杖尖端拧进魔族脸上巨大的伤口，一边说道。

他迅速操作选择杆——法杖中枢内置的六角柱发出声响，开始转动。六面式咒文板装填筒将所选咒文从“干扰< Jamming >”切换为“分解< Dispose >”。

操纵杆发出声响，被向后拉动——

“顕！”

发动“破坏< Hack >”的上位魔法“分解< Dispose >”，消耗2点约束值。

无数肉眼不可见的刀刃如同网状般生成，从魔族体内纵横交错地将其肉体撕裂。路易斯的身体像爆炸般碎裂开来，散落在地面上。

这已不是“脑组织是否达五成损伤”的层面问题，而是速度上的绝对压制。

“哦呵呵，哦哦呵呵！”

沃德拍着巨大的双手，发出笑声。

据说魔族毫无庇护同族的意识。对本质上近乎不死的生物而言，心中根本没有容纳这种概念的余地。

“路易斯碎啦碎啦，碎成渣啦！呵呵呵！”

沃德将欢呼声作为触发音，发动了魔法。

雷奥特迅速翻身躲避，他身旁那根粗得能环绕躯干的导管瞬间被碾成粉末，大量药液从断裂处汩汩流出。

“顕”——！”

雷奥特念出咒文，发动了“闪光 < Flash >”魔法。与“爆破< Blast >”不同，它虽无引燃药液的风险，但爆发的强光、巨响与魔力，足以让魔族暂时失明——尽管效果确实十分短暂。

剩余约束值：8点。

同样的手段恐怕无法奏效了。魔族虽言行癫狂，却绝非蠢货。雷奥特不认为沃德会落入刚刚葬送路易斯的圈套。

不仅如此——

“碎成渣啦啊啊啊！咯咯咯咯！”

随着这声呼喊……工厂的天花板猛地裂开一道缝隙。

沃德大概是判断近身战反而危险吧。即便已魔族化，它原本也是战术魔法士。沃德没有用魔法，而是打算用物理力量将雷奥特碾压。

对魔族而言，只要摧毁魔法士的铸型铠与法杖，使其无法行动，最终就能凭借绝对魔力总量取胜。而且与魔族肉体不同，铸型铠和法杖无法在战场上修复。

伴随着轰鸣声，结构材料与器械从上方坠落。这些重物继而撞击储水槽与集装箱，形成一场巨大的“重量雪崩”，朝着雷奥特倾泻而下。

“把你压成肉泥哦！压成肉泥呀！雷奥特！”

沃德兴奋地拍着巨大的手臂，嘶吼着。

● ● ●

“哦呀。之前倒是有所耳闻——”

罗米利奥一如既往地坐在爱车的座椅上，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他特意带来的东西……此刻正放在左手上——一个白色碟子，上面盛着布丁。

看来他是相当喜欢布丁。他短暂地用怜爱的目光凝视着布丁——它正随着不时传来的轻微震动微微摇晃，随后再度拿起双筒望远镜，将视线转回工厂方向。

“那就是雷奥特·斯坦博格吗……有意思。无资质的战术魔法士，却又是超一流水准。实在有趣。”

就在罗米利奥喃喃自语时，一阵生硬的声响让他转过头来。

两名警官正探头打量着罗米利奥的车。他们身着深蓝色制服，肩上用背带吊着枪托可折叠式霰弹枪，想必是负责现场封锁的普通警员。

其中一名警官用手中的警棍咚咚地敲打着车身。

罗米利奥皱起眉头，降下了车窗。但警官似乎将他的表情视作反抗的信号，动作粗暴地将双手按在车身上，用带有压迫感的语气逼近过来。

“这里是封锁区域，立刻离开！附近有魔族在作乱——”

“闭嘴。”

罗米利奥低语道。

那一瞬间——警官身上燃起了火焰。

没有任何预兆，他突然被从脚边窜起的火焰包裹，方才还在对罗米利奥喋喋不休的警官瞬间陷入慌乱。他满脸痛苦地倒地，在地面上翻滚着想要灭火。

惨叫声从他口中迸发而出。但呼吸间，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吸气——吸入的满是灼热的空气，无情地灼烧着他的喉咙与肺部。

“怎、怎么回事——你、你做了什么——到底做了什么……！？”

另一名警官呆站着，望着同伴在火焰中挣扎、迅速碳化的模样，声音发颤。突如其来的诡异现象，似乎让他的思考陷入了停滞。他显然没想过要去灭火，更何况，即便此刻去救，也早已为时已晚。

“是、是你干的吗！？”

直到同伴彻底停止动弹，这名警官的思考才终于开始运转。他慌忙从肩上取下霰弹枪，摆出瞄准姿势。

“多可惜啊。”

罗米利奥开口说道，目光却没有落在警官身上，而是盯着自己的膝盖。

那里——他西装裤的膝盖处，沾着布丁的残骸。想必是刚才警官伸手按在车上摇晃时，布丁从碟子滑落，被压碎了。

“你、你在说什么？”

“我的布丁——”

毫无征兆地——罗米利奥那张端正的脸骤然扭曲。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也因此格外危险的憎恶与愤怒。

“布丁都掉了啊！喂！你听不懂吗！而且还弄脏了我刚买的西装！你到底想怎样啊，你这蠢货！别给我自鸣得意了，你这走狗！到底想怎样啊！我的布丁啊——！”

“你、你在说什么——”

他当然明白。

他知道罗米利奥是在为布丁被压坏、西裤被焦糖酱弄脏而发怒。但……

“你们这种垃圾，光是活着就让人恶心！真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吗！你们这种一无是处的废物！别给我胡闹了！”

几秒前还优雅的神情从罗米利奥脸上彻底消失。他嘴角泛着白沫，双眼半翻……那副扭曲到令人不忍直视的模样，哪还有半分美男子贵族的样子，只剩下疯狂的嘶吼。

“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毛头小子！啊啊啊——给我把脚塞进屁眼里去死啊！”

就在罗米利奥嘶吼的瞬间——

一声干涩的声响传来，警官的腿断了。

从大腿中部折断，接着是膝盖碎裂，小腿中段弯折，脚踝以远超极限的角度扭曲——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强行将他的腿折叠起来。

“咕呃啊啊啊啊啊！？”

警官发出惨叫，但诡异的现象并未停止，依旧在无情地碾碎他的骨头、撕裂他的皮肉。他那被折得畸形的双腿，竟像蛇一般自行扭动，如罗米利奥所言——硬生生刺向了自己的臀部。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警官的脚尖从肛门处，一点点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几秒后。

沾着大量鲜血与碎肉的皮靴鞋尖，从警官的口中探了出来。

被自己的腿刺穿身体，在难以想象的剧痛中，警官痛苦地死去。

“……”

罗米利奥凝视着这一幕，脸上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

“真是不堪入目，一群忘恩负义之辈。你们以为，在这个国家漫长而光荣的历史中，是谁在供养、庇护你们这些平民……毫无礼节与忠孝之心的国家，是没有未来的，公仆们。”

随后……这位贵族青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视线重新投向工厂。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铸型铠……总觉得之前在哪儿见过……哦？”

工厂方向传来爆炸声。

轻微的震动甚至传到了罗米利奥所在的位置。这场爆炸的威力可想而知——工厂的一部分已被硬生生炸得凹陷下去。

或许是先前魔法士们胡乱发射的攻击魔法，让工厂的结构材料本就变得脆弱；又或是泄漏的化学品相互反应引发了爆炸；也可能两者皆有。

“哦呀。魔族要逃出来了吗。这下可麻烦了。你会怎么做呢，雷奥特·斯坦博格君？你总不会蠢到现在就死掉吧？”

他的心底，想必正为眼前的状况感到愉悦。

罗米利奥的眼中满是兴奋的光芒，他透过双筒望远镜，凝视着远方的身影——那是在工厂附近待命的特种执行小队（SES）警员们，还有妮琳，以及卡佩尔蒂塔。

● ● ●

“开火！”

随着布莱恩的命令，特种执行小队（SES）队员们的枪口同时喷吐火舌。三十挺架在双脚架上的反坦克步枪，虽在战场上已属旧式武器，但其火力足以在瞬间将装甲车化为废铁。

然而，在曾是沃德的魔族周围，弹雨却骤然停在了半空。

“还给你们，都还给你们啊啊啊啊啊——！”

魔族刚一嘶吼——所有子弹的发射速度丝毫未变，唯有方向被彻底逆转，沿着原弹道径直倒飞回去，袭向SES队员们。

一颗子弹直接将一名队员撕裂成两半，另一颗子弹则钻进了射出它的枪口，炸毁了反坦克步枪。炸开的弹膛碎片划破队员们的脸与胸膛，让他们踉跄后退。

“别停！移动射击！——该死，斯坦博格那家伙在干什么！？”

布莱恩怒吼着，举起步枪，朝魔族发射了步枪榴弹。他明知这可能无效，却仍要设法稳住阵脚——至少得让妮琳、卡佩尔蒂塔和女人们逃走。

榴弹划出一道平缓的抛物线，落在魔族身旁爆炸。

但——爆炸却像电影胶片倒放般瞬间收缩，魔族身上连一丝伤痕都没有。显然，常规武器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该死——”

布莱恩一边更换二十发装的箱型弹匣，一边护住妮琳与卡佩尔蒂塔向后撤退。幸存的几名SES队员仍在集中发射反坦克步枪弹，普通警员也在用霰弹枪射击，却全都毫无效果。

“斯坦博格先生呢？他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

布莱恩一边开枪一边怒吼。

“警部！下达撤退命令吧！再这样下去——”

一名警员放下沉重的反坦克步枪，嘶吼着提议。

“逃得掉吗！在这里拦不住它，一旦让它冲进市区……”

一旦冲进市区，就彻底完了。

警员们的表情因恐惧而近乎扭曲。

「伯爵」级魔族本就极具威胁——更何况魔族会随时间不断进化，反复变形升级为更高阶的形态，其操控的魔力圈范围也会呈指数级扩张。当然，不同个体的成长上限存在差异，但……

若这只魔族成长为「魔王」（路西法）级呢？

届时，它将彻底成为肆虐的邪神——拥有足以覆盖整个街区的魔力圈，能让圈内所有物理法则服从己意，且拥有不死之身。即便动员全国魔法士，能否将其消灭都是未知数。

这会是三十年前那场灾难的重演——规模最大的魔族灾害。

“不行了……已经不行了！”

一名警员嘶吼道。绝望以惊人的速度在警员间蔓延。

“我们根本拦不住它……！”

“会死的！会被杀死的……会被‘杀菌’的……！”

无意间，所有人都想起了一个事实：这个国家——不，这个世界及人类构建的社会本身，实则是沙上楼阁，根基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三十年前的事件，曾揭露过一个新的真相：魔法会污染人类的存在形态。

魔法会产生一种名为“咒素”的污染物。人类虽能通过某种手段将其封存，却无法用人力分解这种污秽。大量无计划地使用魔法的结果，便是咒素扩散至全球，渗入空气、水源，以及所有生物的体内。

一旦体内的咒素浓度超过临界值，人类就会魔族化。

如今，借助铸型铠与法杖，魔法士使用魔法时产生的咒素能被封存进法杖内部的咒素储存筒里，不再扩散。但三十年前持续使用魔法所产生的咒素，仍像无形的污秽般笼罩着世界。

从人类血肉中诞生出无法驱散的诅咒那一刻起，一切就已注定——尽管人们憎恶魔法这项技术，社会却无法将其舍弃。

遥远的应许之地、霍尔斯特教主教们歌颂的理想世界，太过遥远；前路又太过险峻……而人类的脚步，既沉重又岌岌可危。

对茫然当下的不安、对未来的疑虑，让人们深知“明天会到来”并非理所当然。希望太过渺茫，人们只能在模糊的绝望中苟活。

于是，人们互相伤害、憎恨、愤怒、哭泣、悲伤，连宣泄的方向都找不到。他们依赖神明，憎恨邻居，父母弑子，养育孤儿，兄长侵犯妹妹，向陌生乞丐施舍金钱——在混乱与混沌中挣扎求生。

“谁去绕到它背后！趁它的魔力圈还没反应，发射高速弹——”

“做不到的，根本不可能……！”

恐惧、悲伤、愤怒，即便如此——人们仍在拼命求生。

“我受不了了，我要逃——啊！？”

“约书亚！约书亚——！”

“别管了！来不及了！那家伙已经死了！死了啊！”

每个人都背负着各自的痛苦，活在这个充满不安的世界里。

所以——

“畜生！畜生！你是克雷的仇人！去死吧，怪物！”

“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去哪了啊！”

“去死啊！我说让你去死！你为什么不死——！”

“……”

妮琳忽然察觉到身旁的卡佩尔蒂塔有了动作。

她转头望去，只见卡佩尔塔正凝视着工厂的方向。这名CSA的少女，对身旁惨烈的死斗——不，那实质是单方面的屠杀——毫无兴趣，只是用平静的红色眼眸，注视着堆积的瓦砾。

注视着瓦砾另一侧那个黑色的物体——雷奥特的铸型铠……握着<烈焰>的手臂。

尽管距离远到几乎难以辨认……妮琳还是看到，那只黑色的手仿佛想抓住什么，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又无力地垂落。

是啊。

在这个希望匮乏、满是不安的世界里，痛苦从未停歇，没人能看到尽头。

所以——

“——可即便如此”

妮琳紧握双拳，说道。

“——也不能轻易放弃啊！！”

她嘶吼着向前奔跑。

“喂——！？”

妮琳无视布莱恩的呼喊，拔出了<猎鹰>。

“你疯了吗！别乱来！”

“站起来啊！”

妮琳一边嘶吼一边继续奔跑，越过堆积的瓦砾，踏过散落的尸体——她已无暇顾及体面。

她的目标是——

“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或许是被呼喊声吸引……正在蹂躏警员们的魔族，突然转过了身。

浑浊的红色眼球，死死盯住了妮琳。

“嘿嘿嘿嘿！小——姐姐！茶！喝茶也可以哦，要来吗啊啊啊！？咕啾咕啾！好吃，好吃，我要吃，吃了你哦哦哦！”

妮琳强行压下心中蔓延的绝望。

魔族正在逼近。

它就像人类的缩影——因恐惧明天而给自己戴上名为“欲望”的眼罩，丑陋又可悲。

对着在巨大手臂间狂笑的怪物——妮琳扣下了扳机。

● ● ●

失去意识的时间，或许并不长。

面对倾泻而下的瓦砾，雷奥特根本来不及选择并发动有效的防御魔法。魔法士的魔法本就限制重重——既要尽可能减少魔法反冲产生的咒素，又得通过铸型铠与法杖的魔力诱导回路封存咒素，无论在时间还是空间上都不灵活。基础级魔法中，根本没有能抵挡或吹散大量瓦砾的类型。

幸运的是，他并未被重型构件直接砸中致死，但一块坠落的混凝土块狠狠撞中了他的头部，导致了脑震荡。

（糟了啊——）

意识逐渐回笼时，他心中暗道。

他想推开压在身上的建筑残骸与破损器械堆起身，却发现做不到——右半身被一根巨大的钢架死死压住。虽暂无四肢切断或骨折的担忧，但身体卡得太紧，根本抽不出来。

再看法杖，也已脱手滚落在地。表面虽无明显损伤，可右臂无法活动，连接铸型铠与法杖的魔力传导管此刻都够不到。

（这下完了啊——）

雷奥特做出了判断。

他甚至不清楚铸型铠与法杖的受损程度：若是仅表面划伤或细微裂痕还好，可一旦初级拘束术式图版、与之相连的魔力诱导回路，或是咒素储存筒受损，他就再也无法使用魔法。强行使用的话，咒素很可能逆流导致自己魔族化。

不过……那也无所谓了。怎样都好。

雷奥特对自己的命运与未来本就毫无兴趣。

就这样躺在这里也不错：或许那只魔族会回来杀了自己，可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若没人来，大不了就这么干枯死去。人终究难逃一死，不过是早晚的区别。

反坦克步枪的枪声、悲鸣、爆炸声、惨叫、枪声、悲鸣、惨叫、悲鸣、惨叫——

这些声响明明近在咫尺，雷奥特却觉得像远方的事。他不耐烦地闭上眼，心想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虽然到最后，他也没能弄清“他”最后说了什么，但也无妨。若真如霍尔斯特教所言存在来世，或许还能在那里问清楚。

然而……

“站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睁开了眼。

（这女人真吵啊——）

尽管这么想，他还是勉强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已魔族化的沃德冲出工厂、肆虐逞凶的模样。

它那强大的魔力，能操控火焰、支配空气，甚至将子弹原路反弹回射手身上。

“呵呵呵！能做到吗，能做到吗？快来试试啊！”

又一名幸存的SES队员瞬间消失了。

只剩一套空荡荡的作战服皱巴巴地瘫在地上，片刻后，一把自动步枪落在上面。那名队员恐怕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若这算“慈悲”，或许也算是种慈悲吧。

雷奥特注意到，那名队员的身体瞬间完全干瘪，继而化为粉末被风吹散。

这是“干杀< Dry Kill >”魔法。他知道，这曾是战术魔法士沃德的杀手锏之一。

当然，如今的沃德早已没有装填这一咒文的法杖，但魔族的肉体本身就是一种咒文构造，重现魔法士的魔法易如反掌。

“什么‘界限’！什么‘不幸的故事该结束了’！别装得什么都懂啊！”

枪声的间隙里，传来了妮琳的吼声。

（这女人是真的吵啊——）

“自己连结束一切的勇气都没有，只会缩着等别人来收尾！只会逃避向前走！”

（吵死了，闭嘴——）

“你和‘他’根本没两样！明明一直在逃……却用‘害怕’当借口不去思考！最后就连死亡都要逃避？连自杀的骨气都没有！还要靠别人动手杀你！既然什么都做不到，就不要摆出那副了不起的样子！”

（闭嘴，你懂什么……）

“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像‘他’一样，被局势推着走，用死亡来逃避！若是个男人——若是个人，至少在死前做点什么啊！”

妮琳的身影闯入视野。

她双手举着<猎鹰>射击，枪口对准魔族。可这毫无用处——魔族正放声大笑着，一步步向她逼近。

“小——姐姐——来做些快活事吧啊啊啊！快、快来嘛，咯咯咯，你看你看，我的、我的黑色大宝贝，像果冻一样哦……”

“起来啊，雷奥特·斯坦博格！你还什么都没做！你一定还有能做的事！”

（你才是又固执又多管闲事，什么都不懂还装明白——所有人都害怕我、躲开我，你却毫无顾忌地闯到我身边来——）

突然。

雷奥特的视野里，一抹红色晃动了一下。

他转头望去，只见平日里如影子般沉默的半魔族少女——卡佩尔蒂塔，正站在瓦砾缝隙间。

她身处半塌的工厂墙壁与器械的夹缝中，仅有的一线空间里，四枚红色眼眸正凝视着他。

那目光里，似有挑衅，似有祈求，似有愤怒，似有悲伤，又似有哀求——复杂得不可思议。

像一个既期盼着一切，又对一切毫无期待的观察者的眼神。

（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雷奥特在心中点头，随即全身发力。

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无论要做什么，首先得推开这块钢材。

要做到这一点——

“起来啊，你一定还有力气的，雷奥特·斯坦博格！”

（切……这女人真是吵死了——）

“都这时候了，哪还能躺着等死啊——！”

雷奥特躺着嘶吼起来，同时开始吟唱咒文。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更为强力之欲望者——”

他只希望妮琳没听到这段咒文——此刻竟还在脑中角落盘算这种事。他此刻吟唱的，是魔法管理局严令禁止使用的禁忌咒文。无论形式如何，除医疗用咒文外，任何作用于自身肉体的魔法，都被列为禁忌。

如今无法操作法杖，他只能口头吟唱咒文。若是有法杖，无需出声，一个动作就能完成施法。

可要是铸型铠与法杖的受损程度超出预期……他发动魔法的瞬间就会魔族化。而且，他现在要使用的魔法，一旦控制失误，甚至可能直接导致魔族化。但对此，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赌一把。

（这事我可不负责任啊——总监官大人！）

魔族步步紧逼妮琳。

“咯咯咯！来嘛，快把衣服脱掉吧啊啊啊！”

魔力圈的边缘触碰到妮琳，她的制服瞬间被撕裂多处。

妮琳连连后退，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可即便近乎赤裸，她仍死死盯着魔族——仿佛即便要死，也要瞪着敌人到最后一刻。

到最后一刻，也要做自己能做的事：挣扎，反抗。

或许这不体面，也不美好——但她仍在坚持。

“我乃铁人·我乃巨人·我乃超人——纵使转瞬即逝，亦请赐予我超越常人之力！纵使短暂，亦请让吾之拳，承载粉碎万物之奇迹！”

编织言灵的嘴唇，动作慢得令人焦躁。

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

“Sokom·Sokom·Raah·Asp——Helk·Unt·Kuf·Pau·Eis……Asp·Asp·Asp·Lahn！……“

加速< Accelerator >”……”

雷奥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顕< exist >”——！”

三枚约束子飞出去。口头吟唱咒文本就会因夹杂杂念而导致效率低下、会额外消耗约束值。

剩余约束值：5点。

魔法发动——肉体强化。

雷奥特全身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肌肉膨胀起来，却被铸型铠死死压制……肉体在内外压力的夹缝中发出悲鸣。强行加速的神经电流在体内狂奔，同时将战斗无关的器官与细胞强行转入假死状态。

反之，被强化到极致的肌肉，即便撑破了毛细血管，也爆发出了远超常人的力量。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伴随着咆哮，钢材被轻易掀飞。

雷奥特顺势站起身，以快过疾风的速度冲了出去。

魔力传导管——以及前端爆发出惊人瞬时力量的铸型铠，瞬间将法杖拉得腾空而起，如同早有预谋般，精准落入雷奥特伸出的手中。

“加速< Accelerator >”的持续时间，只到肉体“察觉被骗”、恢复正常活动为止。对雷奥特而言，大概只有三分钟。一旦超时，剧烈的疼痛与大量失血带来的疲劳感会让他动弹不得。也就是说……胜负，就在这三分钟内决定。

“斯坦博格先——”

没等妮琳发出惊愕的呼喊，雷奥特已借着冲势扑向魔族。他左手比机械还快地操控法杖，选定咒文，发动无声吟唱。

“哇哦！”

魔族发出叫声——是惊讶，是喜悦，还是恐惧？

它以这声呼喊为触发语音，发动魔法袭向雷奥特。

只是简单的“爆破< Blast >”。曾是战术魔法士的魔族，仍习惯性地用着人类时期的魔法攻击。若被直接命中，人类只会粉身碎骨。

“顕 < exist >——！”

雷奥特发动了防御用的遮蔽咒文“遮蔽< Deflect >”。

空气泛起波纹，扭曲了周遭景象，近在咫尺的爆破被扭曲、阻挡，四散开来。妮琳发出悲鸣，扑倒在地。

剩余约束值：3点。

雷奥特顺势扑向魔族，两人扭打在一起，翻滚在地。

沃德那巨大的手臂撕裂空气挥来，直取雷奥特的头部——却没能命中。那足以折断熊颈骨的一击，被雷奥特用左手稳稳接住。

“哦？哦哦？哦哦哦？”

“哈啊——”

面对惊愕的魔族，雷奥特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魔族的另一条巨臂发出低吼，从另一侧挥拳砸向雷奥特。

雷奥特侧身躲闪，避开了这一击。但从持有法杖的另一侧袭来、直攻死角的巨大拳头，终究没能完全躲开。刚猛的拳头带着沉闷的声响，擦过雷奥特铸型铠的面具。

钢制面具发出刺耳的扭曲声，冲击或许造成了内伤——面具的缝隙间渗出了鲜血。换做常人，此刻早已因脑震荡昏厥过去。

但此刻的雷奥特，已非普通人。

“哈——哈啊！”

雷奥特左手仍抓着魔族的手臂，顺势站起身。他猛地伸展身体，将左臂的力量借势爆发，竟将魔族——狠狠摔了出去！

魔族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尽管魔力圈中和了大部分冲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魔族发出咆哮。

它朝着雷奥特发动“干杀< Dry Kill >”魔法，可雷奥特早已不在它瞄准的位置。凭借强化后的腿部力量，雷奥特高高跃起。

空中，黑色的铠甲身影舞动。周身渗出的鲜血如雾气般环绕，场面惨烈——却又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雷奥特借着下落的势头，再次扑向魔族。

他在空中拔出<烈焰>，连开两枪。超强的.45口径马格南子弹产生的后坐力，被他用异常的肌力强行压制，子弹尽数射向魔族的面部。

但子弹在半空停住了——被魔力圈挡住。

当然，这早在雷奥特的计算之中。

近战、魔法、子弹——雷奥特不断变换战斗方式，更以惊人的战斗速度，彻底扰乱了魔族的节奏。

魔族副脑的“咒文吟唱”失去了流畅性，变得混乱不堪。

噜呜呜……哦哦……哦……

“哦哦哦呜啊啊啊啊啊！”

雷奥特周身仿佛卷起血色风暴，他踢飞悬停在空中的子弹，同时将下落的速度化为力量，一脚狠狠踹在魔族脸上。刚要起身的魔族踉跄后退——即便想用魔力圈防御，两人距离太近，也无法精准只排斥雷奥特一人。

雷奥特借踹击的反作用力再次跃起。

他在空中扭转身体，操控法杖吟唱：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坏意志之揭示者！烈焰啊烈焰！焚烧敌人！灼烧敌人！毁灭敌人！引吾胜利之路！狂暴业火——！」

被强化的面部肌肉与语言中枢，以高速吟唱念出辅助咒文。

更借着口腔内余音的节奏，触发了重复吟唱效果。

略微错开相位的辅助咒文，如同合唱般叠加共鸣，让魔法威力倍增。事象诱导机关在虚数界面发出无声的轰鸣，以濒临自毁的超高效率运转起来——

或许在妮琳等人听来，那声音就像扬声器共鸣产生的啸叫。——雷奥特浑身是血，连喉咙都在喷血，却仍完成了咒文。法杖顶端浮现出赤红的魔法阵。——然而，那样的魔法阵竟有两个。一个是雷奥特的，另一个则是……

“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顕< exist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

剩下的三道拘束子尽数崩飞。魔族的〈第二业火〉与雷奥特的〈第二业火〉。两道咒文正面相撞，在互相吞噬的同时，将热量与冲击四处散播。世界被染成一片纯白，工厂里残存的玻璃尽数碎裂飞溅，砖瓦碎石也被吹得四散而去。

但这并非第二业火〈 Magna·Blast 〉原本的破坏力。而是因为在极近距离下同时发动的魔法——其“事象诱导机关”彼此产生了相互干扰。两道魔法为争夺在物理界面显现的优先级而引发的混乱，说到底，不过是摩擦产生的杂音与余波罢了。

可就在下一秒，对峙的平衡被打破了。魔族那边的魔法阵如同被捏扁般扭曲，随即崩解四散。魔族的〈第二业火〉迅速湮灭，雷奥特的〈第二业火〉则趁机钻入那道空隙，将爆炎倾泻而下。

火焰与冲击撕开魔族过半的躯体，将其炸得粉碎。轰鸣声如同魔族的临终哀嚎，在四周回荡。

虽是同一种〈第二业火〉，但雷奥特施加了双重增幅咒文的魔法，仍以微弱优势超越了魔族的攻击。他的“事象诱导机关”拥有更强的定义力——能更有力地促使魔法在“物质侧”显现，换句话说，这份由更坚定的意志与思维所创造的魔法，优先级凌驾于魔族的魔法之上。

爆炎轰然喷涌而上，猛烈的热量与冲击波仿佛在炫耀胜利般，冲上虚空——

“咕呜……咕呜……”

……而在爆炎旁，躯体已被炸飞过半的魔族正瘫在地上抽搐。它的大脑恐怕也已损毁过半，虽似在拼命尝试修复，却再也无法让肉体恢复。

魔族的超能力终究依赖大脑，当损伤波及一半以上时，一切都已回天乏术。魔力圈紊乱崩解，冰冷严苛的物理法则重新掌控了魔族残破的躯体，它的体温正随着流出的血液一同下降——

先前被打得扭曲变形的〈斯福尔泰德〉面具，仿佛力气耗尽般从脸上脱落。

沾满鲜血的面具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

雷奥特沉默着拔出〈烈焰〉，甩出弹仓，倒出五发空弹壳。他从腰间的囊袋里取出一匣五发装的.45马格南子弹，重新装填完毕。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啊……”

他只犹豫了一瞬。

“——抱歉了。”

雷奥特用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低语着，扣下了扳机。三发.45马格南子弹的枪声接连响起——魔族彻底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沃德有位年迈的母亲，路易斯本该还有位年轻的妻子。雷奥特明明知道这些，此刻却没有多余的心思为他们叹息，只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稍稍体会到了被留下之人的苦楚。

可就在这时——

“斯坦博格先生……”

听到呼唤，雷奥特转过身。站在那里的，正是妮琳。她那被魔族撕碎的制服上沾满了尘土，变得脏兮兮的，紧身裙的裙摆甚至还带着焦痕。看样子，她也被〈第二业火〉的余波波及了。

“啊——看来你总算没事……”

雷奥特话说到一半，却突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妮琳的表情，正扭曲得令人心疼。

（也是，换作谁都会这样吧）

雷奥特心想。即便同为战术魔法士，许多人看到全力战斗的自己，都会感到恐惧。过去共事过的其他监督官不愿靠近自己，说到底也是因为这一点。

能正面与中级魔族抗衡并将其击败的魔法士，在某种意义上，早已不该被归为“人类”的范畴——简直就和魔族一样，是个怪物。

更何况现在，自己恐怕在她面前露出了极其骇人的模样吧。一张沉浸在魔法战斗中、沾满鲜血的脸。这样一来，就算是这位格外热心的监督官，想必也不会再想和自己扯上关系了……

雷奥特如此思索着，却又莫名觉得有些可惜，他暗自歪了歪头。真是奇怪，无论怎么想，不用再被一个沉闷的人缠上，都该感到高兴才对……

雷奥特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能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这就是他的面具。为了不露出那个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而戴的——小丑的面具。是用来掩盖内心空虚的盖子。到头来，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很清楚，单凭一个人能做的事少得可怜，自己不过是在随波逐流罢了。雷奥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妮琳始终紧绷着表情，凝视了雷奥特片刻——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突然……

“——您到底在想什么啊！”

……用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吼进对方耳朵里的气势，厉声呵斥起来。

“我还以为您要死了啊！这附近明明还有其他警官……卡佩尔蒂塔小姐也在啊！您喜欢单打独斗地使用魔法，或许是您的个人爱好！但请您多考虑一下啊！就说这座工厂，修复起来要花多少钱？补助金的支出又会给城市经济带来压力，要是因为这个开征临时税，那又要……”

一瞬间——雷奥特愣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妮琳连珠炮似的说完，像是稍稍宣泄完情绪，轻轻叹了口气，才又重新开口：“总之！该办的资质申请，您还是得办！管理局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约束像您这样不守规矩的魔法士啊！”

“不是，那个——”

“我明天再过来一趟！这次可不会让您蒙混过关，申请表肯定要让您写好，而且在您拿到资质之前，我每天都会来盯着您的！”

雷奥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茫然地环顾四周。幸存的警官们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神情，目光都落在他和妮琳身上。人群中，他还看到了布莱恩和卡佩尔蒂塔的身影。那位高大的警官满脸疲惫，而卡佩尔蒂塔则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是啊，什么都没变。还是老样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原来是这样。说到底，也不过是这样啊）

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本就少得可怜。确实如此。

只是——或许换个角度看，世界会展现出不一样的色彩。或许往前迈出一步，就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仅此而已。

（啊……真是服了啊——）

雷奥特再次将目光移回眼前的监督官身上——

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涌上心头，顺着嘴角泄了出来。是笑声。

他扬起满是血迹的脸，望向天空——时隔十二年，第一次从心底里笑了出来。

他笑着，笑着，仿佛要把这十二年里积攒的笑意都倾泻出来——最终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雷奥特失去意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一卷 人类的姿态 终章：营生不息

出现在门口的——彻底超出了妮琳的预料，竟是一位中年妇人。

“啊……咦？”

妮琳下意识地想确认门牌号，却突然记起斯坦博格家根本没有挂牌。这个男人不管做什么都丢三落四、马马虎虎——妮琳在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愤慨。

不过眼下先不管这些。

“那个——”

“哦，你找斯坦博格家的小伙子有事？”

妇人身材微胖，一边解着头上裹的布巾一边问道，手里还拿着一把室内用的扫帚。看这模样，她似乎正在打扫卫生——

“——请问您是？”

问出口后，妮琳才慌忙补充道：“我是劳务部所属的公务员——名叫妮琳·西蒙斯。”

“哦，是魔法管理局的啊。”

妮琳本还斟酌着用词，看来是没必要了——这位妇人显然知道雷奥特的职业。

“特意跑到这种地方来，真是辛苦你啦。那斯坦博格家的小伙子明明有钱，要是搬到城里住多方便啊。不过嘛，也多亏了他，我才能赚点零花钱呢——”

妇人笑着说道。那笑容与“纤细”“优雅”之类的词毫不沾边，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粗粝感，却也正因如此，显得格外爽朗、明快。

“那个——”

“哦，抱歉抱歉。我是他邻居啦。虽说中间还隔着片杂树林就是了。我叫埃莱娜·谢林，算是个家庭主妇吧。”

“啊，好的——”

在这样的乡下，邻里之间步行需要五到十分钟路程，其实并不算稀奇。但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妮琳，总觉得这种距离感有些别扭。

“我大概每周来一次，帮他打扫卫生、洗洗衣服，一天能挣一百多克。”

“请问，我能见一见斯坦博格先生吗——”

“他不在哦。”

埃莱娜干脆利落地答道。

“他跟卡佩那孩子去镇上买东西了。其实我也觉得这样更方便，所以每次打扫的日子，我都会让他出门去。”

“——又被他跑掉了。”

妮琳用近乎低吼的声音喃喃道。

今天上门拜访前，她其实早有准备——从三天前开始，每天都打一次电话，总共打了三次，告知对方自己会带着上次事件的相关文件和资格申请表登门。可结果，还是像前辈说的那样，完全起了反效果。

“他傍晚应该会回来。要等他吗？我虽然在打扫，但倒杯茶还是没问题的。”

“好的，那就——”

面对埃莱娜这般爽快的提议，妮琳点了点头。

● ● ●

布莱恩·梅诺·莫德拉托警部心情很糟。

虽说他自己不承认，但周围人对他性格的第一评价都是——“急躁”。不过，他的急躁只会在特定情况下爆发，也正因如此，无论是上司还是下属，大多对他抱有好感，同时也心怀敬意。

该发怒的时候，他从不会犹豫；至于场面话、人际关系之类的，全都会被抛到脑后。从这个角度来说，也有人评价他是“不分场合、直来直去的人”。毕竟，他最忍不了别人拿他寻开心、耍小聪明。

“一群混账东西——”

他在特里斯坦第一分局地下射击场，一边对着靶子开枪，一边低声咒骂。

五天前，罗森斯托克化工厂发生的魔族事件——如今特里斯坦第一分局的警官们已达成共识，认为那显然是一场“调虎离山计”。当然，这只是非官方结论。

几乎就在魔族事件发生的同一时间——更准确地说，是在大批警官被调派出去、特里斯坦市区戒备变得空虚的半小时后。

特里斯坦第一分局附近的一家银行、一家贵金属店，还有一家枪械店……总计四家店铺遭到武装团伙袭击，更有甚者，朝分局正门扔进了三枚燃烧瓶。

单论抢劫造成的损失，总额约为九十万多克，对于两家银行和一家贵金属店遇袭的情况来说，这个数字意外地少。虽说有巧合成分——两家银行当时恰巧刚把现金转移到总行；而贵金属方面，歹徒似乎刻意避开了变现麻烦、携带不便的品类，抢走的多是价格相对低廉的物品。

人员伤亡也不算多，但并非没有：六人受伤，四人死亡，其中包括两名警官。这群歹徒显然是趁虚而入，挑了大部分警官都在处理魔族事件的空子。

更何况，案发地点就在第一分局眼皮底下。

这简直是公然挑衅警方，而燃烧瓶就是最直白的羞辱。

犯罪声明在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就送达了。

作案者是“秩序之火”——一个资历较老的共产系武装派别。不过，该组织的主张过于极端，就连阿尔玛迪奥斯的共产系政党都对其颇为反感。过去二十多年里，他们几乎没什么动静——当然，其他武装派别也大多如此——直到最近才重新活跃起来。

布莱恩从公安部的熟人那里听说，这个组织的成员似乎以年轻人为主。他也曾跟妮琳提过，那些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恐怕根本没真切体会过魔族有多可怕。

犯罪声明里没提魔族半个字，但从事件发生的时机来看，肯定是这群人干的。

“一群见识短浅的毛头小子——”

他低声骂着，用惯用的自动手枪连开三枪。弹仓空了，套筒敞开卡在后方。布莱恩不耐烦地卸下空弹仓，将新弹仓“啪”地一声拍进枪把。

“啊，找到了找到了，警部！我找您好久了——麻烦签个字，是上次魔族事件的文件。”

鉴定科的雪莉从射击场入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写字板，轻轻挥了挥。

“又是文件——”

“这话该我说才对。”

世间的犯罪层出不穷，需要过目签字的文件也永远没完没了。布莱恩最头疼文书工作，总盼着至少能把这堆文件彻底清空。

“文件都快堆成山了，您赶紧看一眼签了吧，签字签字。”

布莱恩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枪插回枪套。

● ● ●

还是上次那家自助餐厅，罗米利奥正与那个男人碰面。

“也就是说——”

两人依旧背对着彼此交谈。不过这次，他们的座位在餐厅内侧，时间也比上次错开了大约一小时。或许是因为正值饭点与茶歇之间的空档，无论是过道还是餐厅里，人影都稀稀拉拉的。

“事到如今，你是舍不得给钱了？”

“我没这么说。”

男人依旧是那副邋遢模样，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只是没想到，到手的钱……比预期少太多。所以——”

“事情办完了才来谈减额，未免太不像话。何况只给原定的一半，这根本看不出半点诚意。把这话转达给你的上头。”

“……切，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男人嘴上占不到便宜，手却悄悄摸向了怀里。他握紧藏在衣内的小型手枪，暗自窃笑——就算是魔法士，没了铸型铠和法杖就没法施法，跟普通人没两样，无论力量还是生命力。

“知道了。我再跟上头交涉一次。”

男人说着站起身，从罗米利奥身边走过。

“噗、噗、噗——”几声沉闷的声响过后，罗米利奥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手枪上装的消音器比枪身本身还大，再加上男人的外套，消音效果极佳。

虽说手枪口径不大，但只要选对射击部位，要致人当场死亡并不难。更何况为求稳妥，他装的还是软头弹。三发子弹全打在颈根——无论是谁，脊髓被破坏都会即刻毙命。

男人心想：只要肯花钱，有的是魔法士愿意干脏活，下次该找个更懂变通的人合作。

“说到底，你也不过是靠压榨民众发家的贵族后裔，跟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低声嘟囔着，快步想走出自助餐厅。

可就在这时——

他忽然觉得世界好像向上偏移了，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欸？”

紧接着，他才意识到不是世界在动，而是自己的视角在往下沉——他本能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没有脚尖，没有脚踝，没有小腿，没有膝盖……

眨眼间，他的双腿像沙子般簌簌崩解散落。崩坏以惊人的速度从大腿蔓延到腹部，再到胸口，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呃——”

他想出声，肺却化作了飞灰——最终只剩一颗头颅“咕噜”一声滚落在餐厅地板上。而他分明看到，那个本该被自己杀死的男人，正满脸嘲讽地看着他。

更骇人的是——男人的衣领处像有生命般蠕动着，将射入体内的子弹一颗颗吐了出来。

“去死吧，垃圾。”

罗米利奥大笑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

但男人已看不到最后一幕。崩坏无情地吞噬了他的一切，只留下少许飞灰，他的存在彻底湮灭。

前后不过几秒，加之餐厅本就人影稀疏，没有任何人察觉异样。

“可惜啊，革命战士小哥。不过你不会孤单的，既然跟我作对，你的那些同伙很快也会来陪你。剩下的账，到地狱里慢慢算吧。”

飞灰渐渐散去，从餐厅门缝钻进来的室外空气，将那连“尸体”都算不上的残骸吹散在空气中。

片刻后……挂在门上的黄铜铃铛“叮铃”作响，预示着新客人的到来。

罗米利奥的目光转向门口。

站在自助餐厅入口的，是一个裹在大衣里、身形娇小的人影。深扣的兜帽下一片漆黑，四团红色的光在其中浮动。

“……哦？”

面对那道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红色视线，罗米利奥回以微笑。

“……对了，我好像听谁说过，这家的三明治味道很不错——”

话音刚落，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旧款蓝色外套的青年。

“……怎么了？”

青年透过墨镜，疑惑地看向方才那个娇小的人影。

“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

回答的是个少女的声音，语气却异常平淡。

“这样啊。”

青年语气随意地说着，在靠近出入口的座位坐下。少女也跟着他，在对面落座。

罗米利奥无声地加深了笑意，起身走向餐厅门口——朝着两人走去。就在即将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

“这家的布丁也很棒哦。”

青年抬头，疑惑地打量着罗米利奥。

“你们一定要尝尝看，算我的——请那位特别又可爱的小姐。”

罗米利奥叫来店员，在自己的账单上添了一份布丁的钱。

“——那就多谢你的好意了。”

青年替少女答道。

“不必客气。”

“……我们以前见过吗？”

青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锐利，罗米利奥却装作没听见。

“谁知道呢。不过缘分这东西，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何处相遇，不是吗？”

罗米利奥没等青年回应，从他身边走过，在出入口旁的收银台放下一张五十多克的纸币。

“有缘的话，我们还会再见的。就像今天这样。那么，再见了，雷奥特·斯坦博格。”

就在那一瞬间——

青年，也就是雷奥特，身体纹丝不动，但手却如同闪电般一动。

眨眼间，他拔出了转轮手枪〈烈焰〉，枪口直指餐厅出入口。但那里，早已没了那位贵族青年的身影。

“缘分啊——”

雷奥特看到店员正过来点单，便将〈烈焰〉插回腰间的枪套。

“孽缘、奇缘、烂缘——再多我可受够了。啊，给我来一份火腿三明治套餐，配香茶。”

“我要——牛奶。”

兜帽里传来少女平静的声音。

“好的，火腿三明治套餐配香茶，再加一份牛奶。另外，还有刚才那位客人点的自制布丁……对了，香茶需要热的还是冰的？牛奶需要加柠檬吗？”

店员脸上挂着职业微笑问道。

……熟客一进店就不耐烦地大口啃着凤尾鱼三明治；某个客人突然消失不见；有人突然要请另一位客人吃东西；最后还来了两个穿着外套不脱、透着古怪气息的客人。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

店员在心里暗自想着——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将两人的订单记在了账单上。

● ● ●

到头来，妮琳还是跟埃莱娜一起打扫了斯坦博格家。毕竟她天生就看不得脏乱，瞧见没收拾的地方就按捺不住。

“你啊，以后肯定是个好主妇。”埃莱娜这么打趣她。

“可我做饭特别难吃呀。”

“那找个会做饭的老公不就行了？比如斯坦博格家那小伙子，怎么样？”

“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妮琳苦笑着说道。

打扫已经结束，此刻两人正歇口气。厨房的餐桌上摆着埃莱娜端来的茶和茶点——其实是前几天妮琳带来的东西剩下的。

“我没信心能和那种类型的男性，一起经营幸福的婚姻生活。”妮琳说这话时，一半以上是认真的，但埃莱娜显然不这么想。

“没事儿没事儿。我单身那会儿，也指着我家那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呢。”

“那——您现在幸福吗？”

“每天都在后悔呗。”埃莱娜大笑着，把行李和打扫工具——她特意带了自己常用的工具——收拾好，站起身来。“不过啊，能后悔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很幸福了。”

“……或许是这样吧。”

真正绝望的人，是不会后悔的。只要还在后悔、还在痛苦、还在挣扎，就说明还有希望，还有未来。哪怕未来模糊不清，像被浓雾笼罩，只要知道“还有前路”，或许就已是一种幸福。

所以妮琳觉得，人只要没到咽气的那一刻，就总能靠自己的努力争取幸福。就算当下不幸福，也该朝着幸福的方向前进。正因如此，她无法原谅那些放弃为幸福努力的人。

妮琳认识的一个男人，最后就是带着一身不幸，用“死亡”逃避了一切。他不仅自己不幸，还把不幸带给了妻儿。

妮琳绝不容许同样的事发生——绝不容许和那个男人有着相同身份（魔法士）、相同眼神的雷奥特·斯坦博格，走上和那个男人，和她父亲一样的逃避之路。

“那我走啦——记得替我跟斯坦博格家那小伙子问好。”

“好的。”

妮琳在门口送走埃莱娜，刚转移视线，就看见暮色中的乡间小路上，驶来一辆熟悉的蓝色蒸汽卡车。她不禁咋舌——买个东西都要开铸型铠运输车，这人还真够折腾的，但转念一想，雷奥特好像也没有别的车了。

“……我说你啊。”

妮琳就在门口等着，只见那辆铸型铠运输车驶过石桥停稳，雷奥特探出头来。

“怎么会——哦，是谢林大婶啊，真是服了她……”他似乎瞬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和往常一样，他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那副老样子真是根深蒂固。但妮琳没心思计较这个——

“你还真是够执着的。”雷奥特说。

“我都说过了吧。“妮琳双手叉腰，语气坚定，“不把申请表填好、拿到资格证，我每天都会来——说到做到。”

“……”

雷奥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松了松肩膀。他转而回头看向副驾驶座的卡佩尔蒂塔，开口道：“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啊。”

“……辛苦了。”

不知是讽刺还是真心——这位CSA的少女依旧用平淡得让人难以判断情绪的语气，看向妮琳说道。妮琳还是猜不透少女在想什么，但至少能确定，对方似乎并不讨厌自己。

“真是服了你们俩……”

雷奥特皱着眉抱怨一句，再次转向妮琳：“我说西蒙斯监督官——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你打算怎么办？”

——于是。

“那我开动了。”

“……才第二次见面，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啊。”

——谴责他人者始终无法忘却罪孽的沉重，

“你要是不乐意，当初就别主动提啊。”

“这是懂不懂分寸的问题吧？”

——当人忘却了自己身为“人”的本心与形态，

“当然，我不会白吃，这顿饭我会付钱的。”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随便你吧。”

——憎恶便会源源不断地滋生蔓延，

“一共十五多克三十森特。”

“搞什么啊，算这么细。”

——即便在这充满不安、前途未卜的世界里降生，

“是按一个月的伙食费反推出来的，这是一顿晚饭的平均实际成本。”

“别算这些有的没的了。”

——可人们的生活依旧不曾停歇……

今天，也有人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或许微弱又沉重，带着挣扎与痛苦……却是无比坚定的一步。

朝着与今日不同的明天，朝着连绵不绝的未来，迈出这一步。

为了不停滞不前，为了向前迈进。

仿佛人类降临于世，便是为了这一刻……

第一卷 人类的姿态 附录：战术魔法士的世界

1. 魔法【magic】

通过虚数界面“星界侧”干涉事象界面“物质侧”，将使用者的意志以现象形式显现的技术。

其原本是带有迷信色彩的“超自然仪式”类秘仪，仅在部分人群中传承，起源尚未明确；但如今被普遍称为“魔法”的体系，是由北历1899年马兰多大学的乔治·格列科教授整理成体系，并确立为一门技术的。

在被称为“魔力圈”的效力范围内，使用者（魔族或魔法士）的意志优先级高于物理法则。魔力的效果不仅受时间、空间限制，还受使用者认知能力与思考速度的制约；但只要处于魔力圈内，所有物质与现象都会受到魔法使用者意志的影响。

魔族的肉体本身就是施展魔法的器官，而人类魔法士施展魔法时，必须借助“法杖”或“铸型铠”等机械辅助。这类工具的作用，一是防止魔法反作用力产生的“咒素”在体内堆积，二是通过魔法的定型化、类型化提升施法效率，减轻魔法士的负担。同理，本应能自由实现使用者意志的魔法，会被赋予特定名称与“咒文格式”等固定形式，也是出于这一原因。

尽管魔法已作为体系化技术应用于多个领域，但其成果大多依赖试错与经验法则。事实上，自格列科教授失踪后，魔法的核心原理研究便陷入停滞，所有结论仍停留在假说阶段。

2. 魔法士【sorcerist】

以使用魔法为职业的人，即魔法技术者。俗称“魔法士”，其中战术魔法士还被称作“拘束衣”。

他们拥有堪比奇迹的力量，是社会运转不可或缺的存在；但另一方面，没人能预料他们何时会因意外“魔族化”，因此也容易成为他人恐惧、厌恶的对象。

“魔法士”曾是对魔法技术者的泛称，如今在阿尔玛迪奥斯等地，已成为由劳务部魔法管理局监管的国家资格；自然，也存在未经认证的非法魔法士。

通常，魔法士的报酬有法定标准，不仅禁止超过一定额度的提价，降价同样属于违法。这一规定的目的，是防止因“低价竞争”等情况导致“魔法士”这一职业的整体水平下滑。

顺带一提，魔法士并不隶属于官方机构（至少名义上如此）。原因在于，让存在“魔族化”风险的魔法士担任“公务员”，在政治层面存在风险；同时也是为了规避意外发生时的赔偿问题——魔族相关事件的赔偿金额，远高于普通事件。

即便是军队、警察系统，在现场施展魔法技术的，也并非正式成员，而是接受委托前往的“雇佣兵”身份战术魔法士。一旦这些魔法士发生魔族化，官方机构可随时将其“舍弃”。

由于在社会中相对受到冷遇，魔法士的报酬也相应较高。普通魔法士的年均收入约30万多克（多克，货币单位），战术魔法士的收入则是这一数字的两倍以上。

尽管魔法士以高风险换取法定的高额报酬，但也需遵守多项限制与义务，例如：必须应管理局要求接受身体检查、定期提交铸型铠与法杖的检测报告、为助手办理登记、承担“CSA”的监护人（或养父母）职责、除业务饱和外不得拒绝委托等。

3. 铸型铠【mold】

魔法士使用的特殊“铠甲”。其原本是施展魔法时防止“魔族化”的拘束工具，并非专为战斗设计。

铸型铠通过物理拘束抑制肉体变形，同时借助以“一级拘束术式图板”为代表的魔力·咒素回路，引导魔法反作用力产生的咒素污染，将其封存至“封咒素筒”中，避免其影响肉体。

战术魔法士使用的铸型铠被特别称为“战术铸型铠”，主要用于战斗（以对抗魔族为主），大多兼具装甲与武器功能。

铸型铠的“拘束值”决定了可施展魔法的次数，而拘束度的上限则因铸型铠的制作工艺不同而有差异。

4. 法杖【staff】

即通常所说的“魔法杖”，是魔法的增幅·辅助工具，可替代部分施法步骤。通过操作法杖，基础魔法无需出声吟唱咒文即可发动，这种施法方式被称为“无声吟唱”。

法杖看似是铸型铠的可选配件，实则是铸型铠的一部分；但只要魔力回路的规格匹配，不同法杖之间可相互替换。

虽俗称“法杖”，但其形态并无固定限制。例如，战术用的“战术法杖”为保证穿戴铸型铠时的灵活性，采用便于拆卸的外接式设计；而医疗用的“医疗法杖”，既有完全内置在铸型铠中的类型，也有固定式类型。

5. 魔族【the malevolent】

人类过度使用魔法的最终结果，管理局有时也将其称为“魔法中毒患者（sorcery-addict）”。

施展魔法会产生名为“咒素”的无形污染，这种污染会打破人类作为“人”的界限。因此，魔族的“人形”无法固定，肉体与精神会逐渐变形、变质；最终，大多数魔族会沦为嗜虐人类的怪物，这一过程被称为“魔族化”。

在魔法仍是少数人掌握的秘传技术的时代，魔族的出现频率极低，其存在甚至被质疑；而如今，魔族的存在已得到官方认可，被视为切实的威胁。

根据魔族化的程度，魔族可分为以下等级（依据阿尔玛迪奥斯劳务部魔法管理局标准）：-

“男爵（baronage 巴洛内吉）”级

​-

“子爵（viscount 维斯康特）”级

​-

“伯爵（count 康特）”级

​-

“侯爵（marquis 马克维斯）”级

​-

“公爵（duke 杜克）”级

​-

“魔王（Lucifer 路西法）”级

伯爵级及以上的魔族，为维持恒常魔力圈，除本体面容外，还具备专门用于吟唱“触发音”的“副脸”，俗称“咏唱者”。这张副脸持续发出的“歌声”，能让魔力圈始终保持显现状态。

6. 魔力圈【domain】

魔族会在自身周围形成一个特殊区域，在该区域内，其意志的优先级高于物理法则，可将意志转化为现象——这一区域被称为“魔力圈”。

通常，魔族的等级越高，魔力圈的半径越大，其反应速度与变形能力也越强。这也是高阶魔族更难被击杀的原因，事实上，一般认为用枪械等火器无法击杀中级及以上的魔族。

只有魔法攻击能突破魔力圈并对魔族生效，核心原因是魔法攻击不易受魔力圈影响。从性质上看，魔力圈具备类似“免疫·抗体反应”的功能，会将外部干涉视为“异物”自动排除；但魔法与魔力圈同属“魔力”类力量，魔力圈难以将其判定为异物，因此魔法攻击往往能穿透魔力圈。

顺带一提，魔法士的魔法同样依赖魔力圈的效果，但与魔族不同：魔法士魔力圈的中心点并非自身肉体，而是法杖的顶端；且魔法士的魔力圈范围远小于魔族，持续时间也极短。

7. 誓约文【pledge letter】

即誓约话语，是穿戴铸型铠时需写在裸露皮肤上的语句。

誓约文需写在“二级拘束术式图板”的间隙处，大致位于心脏上方的左胸位置。

其标准内容为：-

“I pledge my heart to be back to you as a human”

我发誓，将以人类的身份回到你身边

誓约文与铸型铠、二级拘束术式图板并列，是维持魔法士“人性”的手段之一，但其实效性备受质疑，并非劳务部魔法管理局以法律形式强制要求的正式规定。不过，许多魔法士——尤其是常面临危险的战术魔法士，会将其作为一种“护身符”写在身上。像雷奥特这样认为誓约文无用而不写的战术魔法士，反而属于少数。

尽管誓约文本质上类似符咒或迷信，但也有不少人认为，它可通过自我暗示起到一定的“精神约束”作用。

第一卷 人类的姿态 后记——《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拘束衣”，这是唯有心怀坦荡者才能身披的“正直之衣”。本故事，正是讲述一位身着传说中勇者专属的神圣衣装、为拯救世界危机踏上旅途，与开朗坚强的少女，所谱写的热血感动巨着！

…………抱歉，以上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那么言归正传。

初次接触本作品的读者，您好；曾在其他系列中认识我的读者，好久不见。

我是轻小说作家 榊一郎。

接下来聊聊本作《拘束衣（战术魔法士）》。

已经读过的读者想必有所察觉，这部作品与我此前在富士见Fantasia文库出版的其他作品——比如《废弃公主》系列，以及出道作《龙的意志》——风格略有不同。

具体不同在哪里呢？最大的差异应该是本作偏向严肃风格。没有特别的搞笑桥段，也没有喜剧元素，硬要说的话，更接近硬汉派作品。角色会毫不犹豫地接连死去，也有血腥场面，但没有色情内容（唉……）。

此外，本次的写作方式也和以往不同。

首先是“先有世界，再有故事”——我先构建出世界观等设定，再在此基础上创作角色与剧情，而非反过来。以往我通常会根据剧情和角色需求，搭配相应的道具与设定，这次则完全相反。

以“铠甲”“魔法士”两个词为核心构建世界观，打造一个能以短篇连作（有时也可能是单元剧形式）呈现各类故事的舞台。这种方式与其说是构建小说世界观，不如说更接近打造某种游戏世界。

不知不觉间，相比初期设定，各类设定已经大幅扩充……不过我还是希望，本作能多少带出一点外国电视剧（尤其是科幻或刑侦题材）第一集那种“生活在这样世界里的人们的某一天”的氛围。

虽然因为采用了不同于以往的创作方式，过程中遇到了不少困难（算是自食其果），但我本来就喜欢创作这类“设定密集型”故事，所以最终写得很开心。

像《废弃公主》系列那样以杂志连载为基础的作品，受篇幅限制，很难融入过于细致的设定与世界观。这次难得是全新创作的系列，我便明知可能有些勉强，还是在写作方式等方面做了些改变，尝试了新的风格。

话虽如此……作者写得开心，和读者读得开心，未必是一回事，这正是这个行业令人无奈的地方。我也担心会有很多读者对我说“别写这种东西了，还是按以前的风格来”“你辜负了我的期待”“我对你很失望”，一想到这些就有些紧张。

但另一方面，我也暗自期待——如果能得到“这种类型的作品也不错嘛”这样的评价，或许下次就能更大胆地尝试更出格的方向了（笑）。

不过，本作究竟只是一部实验性的失败之作，还是我轻小说作家 一郎的新突破，最终的判断权依然在各位读者手中，这一点和以往没有区别。

目前我已大致拟定了全五卷的剧情大纲，但还不确定本作最终会只出一卷，还是能得到读者的支持，发展成五卷以上的系列。

但我仍希望今后能寻找机会，逐渐拓宽自己的创作风格。我相信轻小说的世界里，还有更多可能性等待发掘。

所以，关于本作……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最后，照例要向各位表达特别的感谢。

首先，要感谢我的责任编辑T小姐。她耐心倾听我天马行空、甚至有些任性的想法，毫无怨言，为这部作品的诞生付出了诸多努力，我实在找不到足够的言语来表达谢意。因此，即便简单，我也想由衷地说一句“真的非常感谢你”。

感谢插画师藤城阳老师。面对堆积如山、琐碎复杂又难以理解的设定，您在绘制插画时一定费了不少功夫……不知道给您添了多少麻烦。当我看到您为每个角色绘制的多幅形象草图时，真的非常开心。

还要感谢那些在设定验证时为我提供意见、在写作过程中回应我的咨询，或是耐心听我抱怨、容忍我添麻烦的各位：

小说家对马正治先生、内藤涉先生，《FC通信》编辑Kissy岚山先生，插画师骑罗先生，以及我的朋友O先生、S先生，还有草野久利真小姐……各位，非常感谢你们。多亏了大家，才有了现在这部作品。

无论如何，即便有些夏乏，我今天也依然在写小说、吃美味的饭菜。

今年是我出道第三年，成为专职小说家也有一年多了。四年前的我，根本无法想象如今的状况。虽然小说家这份工作，比我原本预想的要辛苦得多……但能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依然是件幸福的事。

因此，我要向将我带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所有读者，以及购买本书的各位，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想说一句——“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没错，问题永远出在“今后”。

那么——下一步该如何迈出呢？

2000年7月10日

背景音乐（bgm）：《Eleanor Rigby》（翻唱版，由 Esperanto乐队演唱）

设备（machine）：松下Let's Note AL-N2

附言：

听说最近网站“UgoUgo君”也推出了i-mode版本。据网站管理员草野久利真小姐说，“也请大家多多支持那边”。

第一卷 人类的姿态 插图